第2章

天还没亮透，陈家大院里就亮起了灯。

陈元一夜没怎么睡。倒不是心里有事睡不着，而是这副年轻的身体精力太旺盛了，躺在那儿脑子里全是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停都停不住。他索性不睡了，摸黑穿上衣服，去灶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在想那块银元的事。

昨天拿出来的那块银元，不是祖上传下来的。祖宅地基底下确实埋了东西，但不是银元，是几块不值钱的铜板。前世他爹后来翻修老屋时挖出来过，高兴了半天，拿去镇上给人看，人家说这是民国时候的普通铜板，不值几个钱，他爹气得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烟。

真正值钱的东西在别处。

陈元往灶膛里添了柴。

那是前世临死前，童年玩伴赵巧凤偷偷来看他，塞给他的一封信里写的。信上说，他家老宅东墙往下挖三尺，埋着一个陶罐，里面是她爷爷当年逃难时寄存的二十块银元和一对手镯。她爷爷和陈元的爷爷是过命的交情，这事只有她爷爷和她知道。她爷爷临终前交代，陈家要是遭了大难，就把这东西挖出来。

前世陈元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已经下不了床了。

他让人把信拿给爹娘，可他爹还没挖，他先咽了气。后来那罐东西到底挖没挖出来，他不知道。

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去挖。

也不用急着挖。

昨天拿出来的那块银元，是他前世攒下的“见识”。他知道县城哪家收购站的老头识货但嘴严，知道哪家银行换银元最划算，还知道再过几个月，银元的收购价会涨一波。

一块银元现在能换十二块钱，二十块就是二百四十块。加上那对银手镯，少说也能换三四百。

三四百块在1985年的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够他做启动资金了。

“老三？”

灶房门口传来声音。陈元抬头，看见大哥陈建国拄着棍子站在那儿。

大哥的腿是去年修水库时被石头砸伤的，当时没好好治，落下了毛病，走路有点跛，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前世这腿拖了好几年，后来感染恶化，最后截了肢。

陈元看着他哥那条腿，心里揪了一下。

“大哥，你咋起这么早？”

“听见动静，过来看看。”陈建国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你烧水啥？娘回头起来就烧了。”

“睡不着，找点事做。”陈元往灶膛里又添了柴，“大哥，你腿最近还疼不疼？”

“老毛病了，没事。”陈建国摆摆手，顿了一下，又说，“老三，你昨天说的那些话……当真？”

“哪些话？”

“就是……”陈建国有点不好开口，“给你二哥和我张罗亲事那些。”

“当真。”陈元转过头看着他哥，“大哥，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当真。”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粗糙的手掌搓着膝盖，声音有点闷：“你不用管我们，你自己先把自己的事弄好。王家那头要是闹起来，我去跟他们说。”

陈元心里一暖。

这就是他大哥。前世他大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腿伤成那样也不吭一声，还偷偷去砖窑搬砖给他攒钱。后来腿截了，人也垮了，四十多岁就走了。

“大哥。”陈元站起来，走到他哥面前蹲下，伸手按了按他哥的膝盖，“你这腿，得治。”

“治啥治，都这样了。”

“能治。”陈元说，“县医院不行去省城，省城不行去北京。我有办法弄钱。”

陈建国抬起头，借着灶膛的火光看着弟弟。他比陈元大八岁，从小看着他长大，但这一刻他觉得这个弟弟有点陌生。不是不好的那种陌生，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好像他面对的不再是个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能扛事的人。

“你这几天到底咋了？”陈建国忍不住问，“烧了一场，跟变了个人似的。”

陈元笑了笑：“烧通了。”

“啥？”

“以前脑子里糊里糊涂的，烧了一场，烧明白了。”陈元拍了拍大哥的膝盖，站起来，“走吧，趁天还没亮，咱俩去把东墙那个东西挖出来。”

“东墙？”陈建国愣了一下，“挖啥？”

“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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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东墙已经挖出了一个两尺深的坑。

陈建国虽然腿不利索，但活是一把好手。陈元在旁边帮着铲土，两人不到半个时辰就挖到了硬东西。

一个灰扑扑的陶罐，有西瓜那么大，上面封着油布。

陈建国看见那罐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放在地上，声音都抖了：“老三，这……这是啥？”

“打开看看。”

油布打开，罐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银元，最上面放着一个红布包。红布包打开，是一对银手镯，做工不算精致，但分量很足。

陈建国一屁股坐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元拿起一块银元，在袖子上擦了擦。银元在晨光里泛着白光，上面铸着一个光头的人像，是民国三年的“袁大头”。这东西比昨天他拿出来的那块还早，品相也好，收购价应该能更高一些。

“大哥，这事你先别跟爹娘说。”陈元把银元放回罐子里，“银元和镯子不是咱家的，是赵家寄存在咱家的。”

他把赵爷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陈建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这钱咱们不能用。”

“用。但不是白用。”陈元说，“赵爷爷寄存这些东西的时候，是准备咱家遭难的时候拿出来救急的。现在咱家就是遭难的时候。等以后咱家子好过了，加倍还给赵家。”

陈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把陶罐搬回屋里藏好，陈元拿了五块银元和那对手镯，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大哥，我今天去县城把这些换了。你在家帮我办件事。”

“你说。”

“王家那边今天肯定还来人。你帮我稳住场面，就说我出门办事了，让他们改天再来。其他的不用管，等我回来处理。”

陈建国深深地看了弟弟一眼，点头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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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没有走大路，抄了条田埂小道往镇上走。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坎。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稻田，早稻已经抽了穗，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滚。空气里有稻花香和泥土味，还有远处村里传来的鸡鸣狗叫。

前世他走过这条路无数次。

年轻的时候去镇上赶集，后来去县城做生意，再后来去了省城，去了更大的地方。他以为自己越走越远，越走越高，可到头来才发现，他走了一辈子，最后想回来却回不来了。

陈元停在一个岔路口，往左边看了一眼。

那条土路通往赵家村。

赵巧凤就住在那个村里。

前世赵巧凤是个不起眼的姑娘，长得不算好看，皮肤黑黑的，个子小小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她从小就认识陈元，两人一起上过几年学，后来陈元去了镇上，联系就断了。

陈元只记得她嫁到了外县，子过得一般。再后来就没有她的消息了，直到自己病重，她突然出现在医院里。

她老了，也瘦了，头发白了一半。她坐在他床边，给他削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喂他。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在那儿坐了一下午。

临走的时候，她往他枕头底下塞了一封信和五百块钱。

信上写了祖宅东墙陶罐的事。

五百块钱是他爹住院的药费。

陈元站在岔路口，看着那条土路，看了很久。

“巧凤。”他低声说了句，“这辈子，我陈元欠你的，也还。”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镇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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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上，陈元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1985年的班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客车，绿皮，座位硬邦邦的，窗户关不严实，跑起来咣当咣当响。车上人不算多，有挑着担子去城里卖菜的农民，有抱着孩子走亲戚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部模样的人。

陈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一开，带着尘土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计划。

先去县人民银行把银元换了。1985年的银行可以兑换银元，按牌价一块银元换十二块人民币，品相好的能换到十三块。五块银元能换六十多块，那对银手镯按重量卖的话也能卖个三四十。

加起来一百块出头。

然后去供销社买两瓶好酒，两斤点心，再去五金商店买一卷铁丝网。

这些是养泥鳅要用的东西。

泥鳅养殖看着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首先得有合适的池塘，水深不能超过一米，水质要好，泥底要肥但不能太厚。最重要的是防逃——泥鳅这东西看着笨，其实是逃跑的高手，哪里有个缝哪里有个洞，它就能钻出去。前世他刚开始养的时候，第一茬苗子跑了大半，气得他直跺脚。后来还是专门去外地学了半个月，才知道要用细密的铁丝网沿着塘埂围一圈，网子要埋进土里三十公分，上面高出水面三十公分。

这些都是用钱买来的教训。

这回不用再花冤枉钱了。

陈元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闪过的村庄和田野。

他还得去一趟农贸市场。

县城的农贸市场在南关，不算大，但人流量不小。县城里几家私营饭店的老板天天在那儿买菜，他得先去混个脸熟。养殖泥鳅是一回事，卖出去又是另一回事。本地的泥鳅价格低，一斤才一块二，拉到市里能卖到两块，如果找对门路直接供给饭店，能卖到两块五。

信息差就是钱。

这事他前世做了三年才想明白。

这辈子一上来就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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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人民银行在城中心，三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陈元走进去的时候，营业厅里没几个人。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戴着套袖，正低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

“同志，换银元。”陈元把五块银元递过去。

营业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银元挨个看了看，又在耳边晃了晃听声音，然后说：“民国三年的袁大头，品相还行。一块换十二块六，五块一共六十三块钱。换不换？”

“换。”

营业员给他填了张单子，让他签了字，然后把六十三块钱递给他。陈元数都没数就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银行。

下一站是工艺美术商店。

这种商店在八十年代专门收购和售卖各种工艺品和首饰，银手镯这种东西在银行换是按重量算，在工艺美术商店卖能高一些。

果然，店员看了看那对银手镯，又用戥子称了重量，说可以卖四十五块钱。陈元还了个价，最后四十八块钱成交。

一共一百一十一块钱。

陈元站在街边，拍了拍口袋里那沓钱。

前世他第一次赚到一百块钱，是去砖窑搬了一个月的砖，肩膀磨掉了一层皮，才挣了九十六块。那时候他觉得这一百块钱重得不得了，拿回去给娘的时候，娘哭了半宿。

现在他一个上午就弄到了一百一十一块。

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要用这一百一十一块钱，变出一千块，一万块，十万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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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里人挤人。

1985年的供销社还是国营的，售货员态度冷淡，但货架子上的东西却是方圆几十里最全的。陈元买了一瓶泸州老窖、两斤桃酥、两斤鸡蛋糕，又扯了几尺的确良布，一共花了十八块六。

这些东西不是自己用的。

酒和点心是送给乡里农技站的老周头的。

老周头叫周德富，是县农业局派下来的技术员，专门负责推广水产养殖。前世陈元刚开始养泥鳅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老周头手把手教他怎么选苗、怎么配饲料、怎么防病害。分文不取，连口水都没喝过他家的。

后来老周头调走了，再后来听说病故了。陈元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辈子，他得好好谢谢人家。

从供销社出来，陈元去了五金商店，买了一卷铁丝网，又买了钳子和铁锹。这些花了二十三块。

剩下不到七十块钱。

他要去农贸市场。

南关农贸市场是个露天的大院子，地上铺着石子，两边搭着简易棚子。卖菜的、卖肉的、卖活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

陈元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找到水产区。

水产区不大，只有三四个摊位。一个卖鱼的，两个卖小龙虾的，还有一个卖田螺的。没有卖泥鳅的。

陈元在一个卖鱼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蹲在地上抽烟。面前摆着几个大盆，里面是鲤鱼、草鱼和鲫鱼。

“老师傅，跟您打听个事。”陈元蹲下来，“咱县里哪家饭店做泥鳅做得好？”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要买泥鳅？”

“我想卖泥鳅。”

老头乐了：“卖泥鳅？那玩意儿谁买？沟里河里多的是，想吃自己去捞就是了。你卖不上价。”

“那可不一定。”陈元笑了笑，“您跟我说说咱县里哪家饭店做得最好？”

老头想了想：“南关那家‘红旗饭店’，他们有个厨子，做红烧泥鳅做得好。不过这厨子嘴刁，一般的泥鳅他看不上，要个头匀称、条条活的。”

陈元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您再跟我说说，这市场上为啥没有卖泥鳅的？”

老头磕了磕烟灰，说：“不划算呗。泥鳅这东西，抓起来费劲，养起来更费劲，价格又不高。咱本地人都是自己吃自己抓，谁花钱买？你要是想卖，得往市里去，那边有专门收的贩子。”

陈元又跟老头聊了一会儿，把市场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临走的时候，他买了两斤鲤鱼，说拿回去熬汤。

老头称鱼的时候，陈元不经意地问了句：“您这些鱼是从哪进的？”

“城北水库，每天早上有人在那儿批发。”老头把鱼用草绳穿好递给他，“你要是想卖泥鳅，早上五六点去那儿蹲着，说不定能碰上收水产的贩子。”

陈元接过鱼，道了声谢。

他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把每个摊位的价格、进货渠道都问了个七七八八，心里有了数。

1985年的泥鳅市场，几乎是一片空白。

本地没人养，也没人卖。只有几个零散的贩子偶尔收了往市里送，价格压得很低。市里的饭店对泥鳅有需求，但渠道不稳定，经常断货。

这就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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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贸市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陈元拎着大包小包往车站走。路过一家新华书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想了想，推门走了进去。

书店里很安静，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迷迷糊糊抬起头来。

陈元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找到两本书——《淡水鱼类养殖技术》和《农村实用养殖手册》。两本书加起来三块二毛钱。

他拿着书去付钱的时候，那个女店员揉了揉眼睛，看了看书的封面，又看了看他，眼神有点意外。

“你看这个？”

“嗯。”

“你养鱼？”

“养泥鳅。”

女店员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泥鳅还用养？那玩意儿不是田里到处都是吗？”

“养的和野生的不一样。”陈元没多说，把钱递过去。

女店员收了钱，把书包好递给他，又多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公社的？”

“李家河公社，陈家庄的。”

“陈家庄？”女店员想了想，“我有个同学就是你们那儿的。”

“哦？谁？”

“赵巧凤，你认识吗？”

陈元接书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他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真的？”女店员眼睛一亮，“巧凤现在怎么样了？我好久没见她了。”

“挺好。”陈元把书收进布袋里，“过段时间我去看她，帮你带个好。”

“那可太好了！”女店员高兴地笑起来，“你跟她说，县新华书店的刘红梅想她了，让她有空来县城玩。”

“行。”

陈元走出书店，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县城的街道上，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对面副食品商店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在买散装酱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本书。

一本淡绿色封面，一本米黄色封面，都是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前世他没读过几本书。高中没考上，回家种地，后来开始做生意，全靠一股蛮劲闯，吃了多少亏、走了多少弯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辈子，他得补上这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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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元刚走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

堂屋里亮着灯，里面坐满了人。他爹坐在正中间，沉着脸。他娘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三个姐姐都在，脸上带着怒气。大哥陈建国蹲在门槛上，看见他回来，站起来使了个眼色。

屋中间站着王桂兰她爹王德旺、她妈孙秀英、她大哥王富贵，还有王桂兰本人。

王桂兰站在她妈身后，低眉顺眼的，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看起来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陈元走进堂屋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王德旺先开了口。他咳嗽一声，端出一副长辈的架子：“陈元啊，你回来了正好。伯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元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

王德旺被这么盯着，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你跟桂兰的事，我们两家都定了这么久了，现在你说退就退，总得有个说法吧？桂兰这丫头是真心想跟你过子的，你这一退，她以后怎么见人？”

陈元看了一眼王桂兰。

王桂兰赶紧低下头，捏着衣角不说话。

“你想要什么说法？”陈元问。

王德旺愣了一下，没想到陈元这么直接。他看了一眼孙秀英，孙秀英立刻接过话头：“既然你这么痛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了。退婚可以，但咱得把账算清楚。你自己说，你耽误了我闺女多长时间？从定亲到现在，整整一年！这一年里说亲的人踏破门槛，我们都没答应，就是为了等你！现在你说退就退，我闺女的青春损失费你得赔吧？还有这名声，以后谁还敢娶她？”

“你要多少钱？”陈元打断她。

孙秀英眼睛转了转，伸出两手指：“两千块，一分不能少。”

屋里倒吸一口凉气。

两千块，在1985年的农村就是一笔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六七百块，一个农民一年挣到头，能剩下一百块就算好年景了。

“两千块？”陈元笑了一下。

“怎么，嫌多？”孙秀英拔高了嗓门，“我告诉你，一分都不能少！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去公社告你！告你玩弄妇女感情！”

“二姐，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陈秀忍不住站了起来。

“你闭嘴！”孙秀英指着陈秀，“你们陈家人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轮不到你说话！”

陈元抬起手，制止了要发火的三姐。

他看着孙秀英，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第一，定亲的时候，我们送了多少彩礼？六百块礼金、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台飞人牌缝纫机，还有四身新衣裳、两床新棉被。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一千二。”

“第二，定亲一年，逢年过节你们家来要东西，我们家哪次没给？三节两寿的礼，少说也花了三四百。这些钱，我都没跟你们算。”

“第三，王桂兰来我家吃过饭没有？吃过。哪次不是挑三拣四？嫌这个不好吃，嫌那个不净。我娘专门给她鸡宰鱼，她吃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这叫真心想跟我过子？”

王桂兰的脸一下子红了。

“第四。”陈元往前走了一步，“你们今天来要两千块，说白了就是讹钱。你们觉得我们陈家好欺负，觉得我陈元好欺负。对吧？”

王德旺脸色变了变，咳嗽一声说：“陈元，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陈元看着他，“我说退婚的时候，你们说我耽误了王桂兰。那你们在我生病的时候做了什么事，要不要我当着大家的面说说？”

王桂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孙秀英也愣了一下，随即大声说：“你说啥？你生病的时候我们怎么了？我们去看你了呀！”

“看了。”陈元说，“看我躺在床上起不来，你们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病得重不重，是问缝纫机什么时候送到。对不对？”

孙秀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娘给你们倒水，你们不喝。我爹给你们递烟，你们不接。你们在屋里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说‘赶紧把东西凑齐，别耽误子’。有没有这回事？”

堂屋里安静极了。

陈家人看着王家人，眼神里全是怒火。

王德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这是不想认账了？”

“我认账。”陈元说，“但我认的是该认的账。彩礼你们退回来，这事就算了了。你们要是不退，也行，我去公社说理。到时候把这一年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让大家评评理。”

王德旺冷笑一声：“去公社？你有那个胆子？”

“你要不要试试？”

陈元这句话说得极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堂屋的空气中。

王德旺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好像他早就知道一切会怎么发展，好像他手里还有别的牌没打出来。

王桂兰忽然抬起头，看着陈元。

她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了。一年前那个为了娶她不惜跟家里闹别扭的陈元，那个在她面前拘谨得说不出话的陈元，那个被拿捏得死死的陈元，不见了。

眼前这个人，让她害怕。

“爹，娘，咱们走吧。”王桂兰低声说。

“走什么走！还没说清楚呢！”孙秀英不依不饶。

“说清楚了。”王桂兰拉了拉她妈的衣角，“走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恐惧，是那种说不清来源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王家四口人最后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孙秀英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陈母忽然哭了出来，几个姐姐围过去安慰她。陈父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陈建国走到陈元身边，低声说：“老三，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你生病的时候来要缝纫机？”

“真的。”陈元说。

陈建国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一声。

陈元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没事，都过去了。”

他转身走进里屋，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酒、点心、布料、铁丝网、两本书。

他把那两本书放在枕头边，翻了几页。

书上画着各种鱼类的解剖图，写着密密麻麻的养殖数据。水温、pH值、含氧量、饲料配比——很多字他都不太认识，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弟弟陈平和陈安探进头来。

“三哥，你买书了？”陈平好奇地凑过来。

“嗯。”

“你看得懂吗？”

陈元笑了笑，把书合上：“现在看不懂，以后就看懂了。”

他把两个弟弟叫到跟前，认真地看着他们。

“陈平，陈安，三哥跟你们说件事。”

两个少年站直了，看着三哥。

“从明天开始，你们放了学就回来，跟我一起看书。”陈元说，“我教你们做生意，教你们赚钱。以后这个家，咱们一起撑起来。”

陈平和陈安对视一眼，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陈元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枣树上，洒在他刚刚开始的人生上。

他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没有月亮。

这一世，月亮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