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元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翻身坐起来,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外面——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枣树被雨打得枝叶乱颤,井台边上已经积了一滩水。
他套上衣服,第一件事不是去灶房,而是冲进院子里。
缸。
暂养缸还在院子里。
昨晚上他把缸盖了半边——用一块破门板搁在缸沿上,想着挡挡露水。可这雨来得急,风又大,门板要是被吹翻了,雨水灌进去,水质一变,昨天捞的那一百来条泥鳅苗就全完了。
跑到缸边,他松了口气。门板还稳稳当当地盖在缸口上,只露了半边透气。他蹲下来凑近水面看了看,泥鳅都在水底下安静地待着,没有浮头的,也没有翻肚的。有几条贴在石头缝里一动不动,有几条在沙子上慢慢悠悠地趴着。水质看着也还行,没有发浑。
陈元把门板重新盖好,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面。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脖子里凉丝丝的。
“老三!你站在雨里啥呢!”
灶房里传来母亲的喊声。陈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三步并两步跑进灶房。
灶房里暖烘烘的。陈母正在烙饼,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上的面饼滋滋地冒着热气。陈平和陈安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一人捧着一碗棒子面粥,喝得呼噜呼噜响。陈安看见三哥进来,赶紧把碗放下,眼睛亮晶晶地问:“三哥,今天下雨,还去不去捞苗?”
陈元在灶台边站定,抖了抖头发上的水。雨下得跟倒水似的,砸在地上冒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沙河的水肯定涨了,河底的泥也被冲起来了,这时候下河捞苗就是瞎折腾——水浑得伸手不见五指,别说捞泥鳅,能站稳就不错了。
“不去了。”陈元接过母亲递来的热粥,“今天别的。”
“啥?”陈安追着问。
陈元没回答,端起碗先灌了两口粥。热粥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舒服了不少。他放下碗,才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有人来。”
这话把一家人都说愣了。
陈母停下翻饼的铲子,回头看他。陈平端着碗的手也停住了。
“有人来?谁来?”陈母问。
“不知道。但肯定有人来。”陈元说完,继续低头喝粥。
他不是故弄玄虚。陈家庄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能传遍半个村子。他在村东头挖塘挖了四天,全村人都看见了。接着又去沙河里捞泥鳅苗,在河里泡了一整天,路过的村里人也都看见了。这两天村里人见了他爹都问“你家老三真养泥鳅了?”,他爹回来学的嘴。这种新鲜事,用不了两天就会传遍周边的几个村子,到时候来看热闹的、来打探虚实的、来看笑话的,都会来。
早饭刚吃完,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雨丝。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个来的是隔壁的张婶。
张婶是提着半篮子鸡蛋来的。她把篮子往灶房桌上一放,拉着陈母的手就开始絮叨:“你说你家老三,才多大啊,就敢这么大的事!我活了五十多年,光听说养鱼养鸭的,没听说谁专门养泥鳅的。这要是养成了,那可了不得!”
陈母还没来得及接话,张婶又转过头来对着陈元:“元子,你跟婶说实话,这东西真能挣钱?”
“试试看。”陈元说。
“试试看?你这孩子,挖了那么大个塘,就试试看?”张婶啧啧了两声,又上下打量他,“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孩子气色比前阵子好多了。退烧那会儿我去看你,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吓死个人。现在看着倒精神。”
陈母在旁边叹了口气:“他这几天天天在地里挖土,晒黑了不少。”
“黑了好!黑了结实!”张婶一拍大腿,“我跟你说,年轻人就得折腾。不像我家那个,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地里刨食,让他点啥都说‘等等看等等看’,等来等去黄花菜都凉了。”
张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改天让元子去我家坐坐,给我家那个传授传授经验”。
陈元把张婶送到院门口,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父亲蹲在堂屋门口抽烟,眼睛望着院子外面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你看啥呢?”
陈父弹了弹烟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今天人少不了。”
果然让他说着了。
第二个来的是村西头的李老四。李老四是村里出了名的“万事通”,哪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少不了他,消息灵通得很。他是空着手来的,一进门就笑嘻嘻地给陈父递了烟,然后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
“元子,你那塘在哪呢?带叔去看看呗。”
陈元就带他去了。雨已经停了,田埂上还有点滑,李老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嘴巴一路上就没停过。
“元子,你跟我说实话,这泥鳅养一亩能挣多少?”
“你听谁说的养泥鳅挣钱?”
“害,我有个亲戚在县里,说城里人现在爱吃这玩意儿,一盘红烧泥鳅能卖好几块呢。”
到了塘边,李老四绕着塘埂走了一圈,前前后后看了个仔细。塘里的水还没放,黄泥坑被雨水泡得有些泥泞,塘底的淤泥泛着湿润的光泽。他看完,摸摸下巴,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笑容。
“这塘挖得倒是像模像样的。”他说,“就是不知道泥鳅这东西,好不好养?”
“试试呗。”陈元还是那句话。
李老四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拍了拍陈元的肩膀:“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不过叔得提醒你一句,前两年下河村的刘老三也养过,赔了个精光。这事你可想好了。”
“知道。我去找过刘三哥。”
李老四愣了一下:“你去找过他了?”
“找过了。他把怎么赔的,一条一条都跟我说了。”
李老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一般人事都是闷着头往前冲,谁会在动手之前专门去打听别人是怎么失败的?这小伙子,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笑了两声,说了句“那就好那就好”,然后背着手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些,像是在想事情。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家门口已经来过五六拨人了。有真心来问技术的,有来探虚实的,也有纯粹是闲得没事来看热闹的。陈元来者不拒,谁来都客客气气地招呼,但话说得都很谨慎——“试试看”“刚开始”“还不一定”。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泥鳅养出来了,不用他说,大家自然就信了。
中午吃过饭,陈元正在院子里收拾渔具,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来的是二姐陈兰。
陈兰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她丈夫周保国,周保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袋子,袋子在动,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活物。
“二姐,你怎么回来了?”陈元站起来,手里的抄网还没放下。
“给你送东西。”陈兰走过来,招呼周保国把袋子放在井台上。化肥袋子被放到地上,里面又动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元打开袋子往里一看,愣了。
袋子里是泥鳅苗。
密密麻麻的泥鳅苗,少说也有两三百条,在袋子底部翻滚扭动,黑压压的一片。苗子个头不大,但条条都活泛,背上的青灰色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陈元抬起头看着二姐,“从哪弄的?”
“我婆家村里有个鱼塘,养草鱼的。前两天清塘,塘底的泥里翻出来好多这东西。”陈兰挽了挽袖子,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跟保国说了你养泥鳅的事,他爹正好认识鱼塘的人,就去要了些来。人家本来也是打算扔的,听说有人要,白给了。”
周保国在旁边憨厚地笑了笑。他是个话不多的人,跟陈兰结婚三年了,来陈家的次数不算多,每次都坐在角落里不怎么吭声。但他心里有数——上次陈兰从娘家回去以后,跟他说了弟弟要养泥鳅的事,他就记在心里了。这次鱼塘清塘,他第一个跑去要了苗。
“保国哥,这可帮了大忙了。”陈元走过去,在那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肩上拍了拍,“进来坐,我给你倒茶。”
“不坐了不坐了。”周保国摆摆手,“下午砖瓦厂还有活,我得赶回去。这些苗你赶紧放塘里吧,别闷坏了。”
周保国走了,陈兰留下来帮忙。
姐弟俩蹲在缸边把袋子里的泥鳅苗往暂养缸里分。泥鳅从袋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滑溜溜地往下掉,溅起一片片小水花。陈兰的手很巧,一条一条地捡,动作又快又稳。陈元在旁边看着,觉得二姐瘦了。上次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瘦,颧骨都凸出来了。
“二姐。”
“嗯?”
“上次你说王桂兰家在外面造谣,现在传得怎么样了?”
陈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苗,声音压低了:“还在传。不过这两天风向有点变。有人说你要大事了,说王家是眼红才造谣的。也有人说你脑子有病,退婚去养泥鳅,两件事都说明你疯了。”
“你觉得哪种说法对?”
“我觉得你是我弟弟。”陈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亮的,“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陈元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捡苗。
下午三四点钟,门口又来了一拨人。
这回不是本村的。来的是下河村的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一个三十出头的胖女人。瘦高个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胖女人跟在他后面,脸上带着一种犹豫又好奇的表情。
“这是陈元家吗?”瘦高个站在院门口朝里张望。
陈元站起来迎上去:“是,我就是陈元。”
瘦高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掏出一烟递过来:“我是下河村的刘老三。上回你来我家问养泥鳅的事,还记得不?”
陈元当然记得。他在下河村那间破瓦房里听刘老三说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泥鳅怎么死的、怎么赔的、媳妇怎么跑的,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刘三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刘老三蹲下来,把蛇皮袋子打开。袋子里是半袋子切碎的豆饼,还有一堆晾的动物内脏,用绳子扎成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
陈元蹲下来看了看,心里一下子就热了。豆饼和动物内脏,这是养泥鳅最好的东西。豆饼泡软了喂,动物内脏切碎了挂在塘边,能招来水里的浮游生物,泥鳅最喜欢吃这些。这些东西看着不值钱,但1985年的农村,豆饼是喂猪的精料,动物内脏拿到集上也能卖几个钱,谁也不舍得白送人。
“刘三哥,这怎么好意思——”
“别跟我来这套。”刘老三打断他,声音有点粗,“上回你来我家,我跟你说了那些丢人的事。说实在的,你要是听完笑话我就算了,可你是真在。你挖塘那天我就听说了,后来又听说你在沙河里捞苗。你大姐说我家这边有鱼塘,问能不能要点苗——这些都不是打嘴炮的人能的事。”
他顿了顿,点上那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雨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那回赔了三百多,到现在媳妇还时不时念叨。可我想着,我赔了不代表别人也得赔。你要是能养成了,我这脸也算没白丢。”
陈元蹲在地上,看着那半袋子豆饼和动物内脏,沉默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握住了刘老三的手。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握手,是两只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摇了摇。
“三哥,我不说虚的。等我这塘泥鳅养成了,第一个请你来喝酒。”
“行,我等着。”刘老三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送走刘老三,陈元回到院子里,发现陈兰已经把泥鳅苗都分好了。暂养缸里的泥鳅加起来有四五百条了,在缸里挤挤挨挨的,看着喜人。这几天捞的,加上今天二姐送的和刘老三帮联系的,数目越来越接近一千了。
陈兰蹲在缸边洗手,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来了这么多人,你倒是一点都不嫌烦。”
“烦啥?”陈元在她旁边蹲下,“来的都是帮咱的人。”
“你倒是心大。”陈兰站起来,用衣襟擦了擦手,“不过这势头是好。今天这一拨拨人,我看着心里都热乎。”
陈元没接话。他低头看着缸里的泥鳅,它们在石头和水草之间安静地游动着,偶尔有一两条互相追逐着从水底窜上来,又迅速钻回去。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
不是因为他陈元有什么了不起。是因为他动了。在一个大家都观望、都犹豫、都在等别人先的地方,只要你动了,就会有人跟着来。有些人给你送东西,是盼着你成;有些人来看热闹,是等着你败。但他无所谓。成也好败也好,都是他自己的事。
傍晚,天又阴了下来。远处的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空气变得又闷又热,树上的知了却忽然不叫了。陈元赶在下雨前把渔具收拾进屋,又去村东头看了看塘。塘里已经放了一尺多深的水——是昨天和前天引的河水,水色清中带绿,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波光。
接下来要施底肥。把鸡粪和猪粪按比例混合了沤几天,然后均匀地撒在塘底。底肥发酵后会生出大量的水蚤和红虫,这些都是泥鳅开口的天然饵料。这个过程急不得,底肥施早了水会坏,施晚了水太瘦,泥鳅放进去没东西吃。
他在脑子里把时间排了一遍。明后天继续捞苗,顺便把底肥沤上。大后天去县里培训,三天。培训回来正好可以放水、施底肥,养水一个礼拜左右,刚好放苗。
时间凑得刚刚好。
回到院里,陈兰还没走,正和母亲一起在灶房里做晚饭。父亲蹲在堂屋门口抽着烟,陈平和陈安在院子里追一只蚂蚱。
陈元觉得今天这一幕好像在哪见过。
他想起来了。前世他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不说话,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姐姐们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给他带这带那。那时候他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当然,从来没想过姐姐们每次回来要走多远的路,要顶着婆家多大的压力。
这一世,不一样了。
“老三,进来吃饭!”陈兰在灶房里喊。
陈元应了一声,正要往灶房走,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邮递员老李,手里举着一封信,车铃铛被他按得叮当响。
“陈元!县里来的信!加急的!”
陈元接过信,拆开。
信是老周头写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
“陈元同志:原定下周一的培训提前到本周六,也就是后天。因为省里来了专家,机会难得。你务必后天早上八点前到县农业局报到,带上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培训三天,包吃住。收到信赶紧回个话。另外,省里专家带了最新的泥鳅人工育苗资料,市面上买不到,你来了我给你留一份。——周德富”
后天。
陈元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又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远处的蛙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后天去县里。明天还有一天时间,得把塘里的事安排好。
他转身走进灶房。灶台上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摇摇晃晃地照在一家人的脸上。母亲正在盛饭,大姐二姐坐在桌边说话,两个弟弟已经端好了碗等着。
陈元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
“娘,后天我要去趟县里。”
“去县里啥?”陈母盛饭的手停了一下。
“培训。农技站给报的名,省里来的专家讲课。”
屋里安静了一下。陈父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夹菜,没说话。陈平和陈安对视了一眼,眼睛里都是好奇。
“去几天?”陈兰问。
“三天。”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陈芳放下筷子,“塘我们给你看着。”
陈元看着满桌子的家人,看着煤油灯下这一张张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知道。”他说。
窗外,1985年的雨又开始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