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秋的晚风撞碎在顶层整面落地玻璃窗上,携着城市入夜后的微凉,轻轻拂动办公室垂坠的素色窗帘。中央空调弥散的暖意温吞平缓,却始终填不满房间角落的空落,一如江叙琛连来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境,浅浅落落,缠着一缕化不开的纠结。
距离他与池砚昭之间僵持别扭的氛围彻底缓和,刚好过去十三天。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二十余天。
没有经年累月的纠葛,没有积年的恩怨牵绊,所有交集崭新又单薄。初遇的拘谨试探、相处的微妙隔阂、短暂对峙的冷淡疏离,是他们相识至今的全部点滴。
江叙琛是昭曜集团特聘的法务顾问,业内顶尖的金牌商事律师,眼尾微挑的狐狸眼自带温润疏离,性情沉稳内敛,凡事以理智自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二十一岁的池砚昭,是昭曜集团最年轻的掌权人。外界皆传他肆意张扬、玩世不恭,一双潋滟桃花眼多情魅惑,整散漫随性,可真正熟知的人才清楚,这位少年总裁心思极深、手段果决,惯于用漫不经心的表象伪装自己,最擅长不动声色试探人心、掌控节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狡黠与狩猎欲。
自江叙琛入职昭曜顶层法务办公室,两人一左一右,办公室同处整栋写字楼最高层,隔一片通透的玻璃中庭遥遥相对。抬眼即是彼此,距离近得触手可及,是整栋大楼里,最轻易能看见彼此的位置。
初识的二十余天,两人气场相悖,暗藏拉扯。
池砚昭总爱借着工作为由主动靠近,带着玩味的笑意步步撩拨,用独属于他的钓系手段试探拿捏;江叙琛心思通透,早已看穿少年所有刻意的小心思、狩猎般的征服欲,却始终保持着律师的克制与疏离,不动声色避让,温柔却有分寸。
一个刻意试探、步步引诱,一个看穿一切、隐忍克制,两人之间始终横着一层薄薄的博弈壁垒,不远不近,暗流涌动。
直至十三天前的那个黄昏,所有僵持与隔阂悄然瓦解。
没有争执后的妥协,没有刻意的迁就,只是暮色温柔,晚风恰好温柔,一场安静绵长的对视,几句松弛随性的闲谈,便抹平了相识以来所有的生硬与疏离。
那的池砚昭,褪去了平里张扬桀骜的锋芒,敛去了桃花眼里惯有的玩味与狡黠。夕阳碎金般镀在他清隽的眉眼间,洗去了一身总裁的凌厉,添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温柔。他语速放缓,眼底所有刻意伪装的距离感尽数褪去,松弛又坦然。
那一刻,江叙琛心底掀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新鲜悸动。
他素来理智清醒,经手无数商事大案,看人向来精准透彻,早早就看清池砚昭靠近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征服欲,是少年人惯有的趣味狩猎。可在那一刻,看着少年卸下所有伪装的纯粹模样,他长久自持的理智,悄然松动了一角。
是博弈破冰的坦然,是看穿算计却甘愿纵容的心动。
江叙琛本以为,这场难得的和解,会是他们全新的开端。往后隔窗相望,朝夕共处顶层,无需刻意奔赴,只需常抬眼、偶然寒暄,便能一点点褪去生疏,让这段单薄的交集慢慢舒展、慢慢升温。
他甚至暗自期许,就这样循序渐进,接住少年所有细碎的示好与试探,温柔维系这份独有的拉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来之不易的关系回暖,转瞬就坠入了漫长的空寂。
整整十天。
江叙琛准时到岗,从破晓晨光坐到沉沉夜色。顶层办公区人来人往,职员步履往复,喧嚣不休,可他每无数次下意识抬眼望向对面的总裁办公室,那片本该熟悉的区域,始终门窗紧闭、一片沉寂。
无人,无声,无半点温度。
明明同处顶层,隔窗相望,近得只需抬眸便能相见,此刻却遥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四季的空白。
最初一两天,江叙琛并未放在心上。
他清楚池砚昭的性子。身为昭曜集团掌权人,少年看似散漫贪玩,实则手握全盘事务,行踪本就自由不定,无需守在办公室。他只当对方临时处理集团私事、外出巡查,短暂缺席再正常不过。
他们本就相识尚浅,本就是总裁与特聘法务的共事关系,无需时时相见,无需步步相伴。
这个道理,理智通透的江叙琛比谁都清楚。
可第三天、第四天……直至整整一周过去,对面办公室依旧紧锁沉寂,从未亮起一盏灯。
心底那点坦然从容,一点点被细碎的诧异取代,悄然滋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与别扭。
他开始养成下意识抬眼的习惯。
每落座办公,落笔处理法务文件前,目光总会先下意识投向对面的总裁办公室;工作间隙抬眸远眺,视线总会精准落向那片紧闭的门窗;就连午休静坐时,思绪也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期待能撞见那个挺拔张扬的身影。
十天,整整十天。
刚刚破冰回暖的关系,刚刚褪去试探的相处氛围,被这漫长又彻底的空白,硬生生隔断。
顶层法务办公室灯火通明,整齐堆叠的法务卷宗、亮着冷光的电脑屏幕,衬得江叙琛的侧脸愈发沉静紧绷。他指尖捏着钢笔,指腹微微收紧,笔尖抵在纸面,久久无法落下一字一句。
繁杂棘手的商事、堆积如山的合同审核,往里能让他全心投入的工作,此刻尽数索然无味。
他向来沉稳自持,三十二岁的精英律师,早已练就情绪不形于色的定力,历经无数商场博弈与官司交锋,早已能掌控自己的所有心绪。可唯独面对池砚昭,面对这短短二十余天、尚且稚嫩单薄的牵绊,他彻底失了分寸。
只因相识太短,所以捉摸不透。
没有旧情铺垫,没有过往纠葛,前一刻还是暮色里温柔松弛的破冰相处,后一刻便是十杳无踪迹的彻底缺席。
到底是无意忙碌,还是少年又一次惯用的手段——刻意消失、拿捏心绪,等着他主动落败、主动奔赴?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重叠、撕扯,搅得他心底纷乱不堪。
桌面一隅的手机静静平放,屏幕暗沉。
江叙琛垂眸,视线稳稳落向置顶的聊天对话框。
页面净整洁,没有多余闲聊,二十余天的记录,尽数是法务对接、工作报备的正式内容。最新一条消息,定格在十三天前,池砚昭发来的那句清淡温柔的:辛苦,早点休息。
短短六个字,得体温柔,终结了那场难得松弛的闲谈,也成了此后十,他们之间仅存的所有交集。
这十天里,无数个走神的瞬间,无数次抬眼落空的时刻,他无数次解锁手机,点开对话框。
动作熟练又滞涩。
指尖悬在空白输入框上方,冰凉的屏幕映着他眼底隐忍的沉郁。
他有太多想问的话。
想问这几是不是外出忙,不在公司?
想问是不是事务繁忙,无暇顾及这边?
想问一句最克制、最得体、丝毫不会逾矩的问候:近来还好吗?
不过是普通上下级、共事伙伴的常寒暄,分寸得当,体面周全。
可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终究一字未发。
心底的纠结翻来覆去,死死缠绕。
他太懂池砚昭。
少年人狡黠腹黑,最擅长以退为进、忽冷忽热,惯于用各种方式狩猎人心、掌控关系节奏。
若是他主动问询,会不会恰好落入对方的圈套?会不会让池砚昭精准捕捉到,自己早已被他牵动心绪、早已忍不住惦念?
若是如此,这场原本势均力敌的拉扯,他便彻底落了下风。
可他又忍不住暗自揣测。
十三天前的温柔与松弛,那般真切,那般纯粹,褪去了所有撩拨与试探,不像伪装。
可若是那一切,都只是少年习惯性的体面、惯用的钓系手段呢?
短暂卸下防备,让他心生松动,随即骤然抽身、刻意疏远,看着他心绪纷乱、胡思乱想,以此满足他的征服欲与玩乐心思。
越想,心底越闷。
十空白,如一层薄冰,重新覆盖在刚刚融化的缝隙之上。原本慢慢靠近、慢慢升温的关系,被生生打回原点,甚至比最初刻意疏离的博弈,更添了几分尴尬的隔阂。
江叙琛轻轻闭眼,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眉心微蹙。
他素来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
半生理智自持,清醒克制,从未有谁能短短二十余天,便搅得他心绪不宁、反复内耗。偏偏这个年仅二十一、看似贪玩任性的少年总裁,做到了。
他一遍遍回想为数不多的相处细节。
初遇时桃花眼底带着玩味的打量,对接法务工作时散漫外表下的极致认真,黄昏对视时褪去所有狡黠的温柔光亮……所有细碎画面,在十空白里被无限放大,反复盘旋。
又一遍遍自我否定。
是不是那自己太过纵容,让少年觉得无趣?是不是自己分寸太稳、太过疏离,扫了他的兴致?是不是这场始于对方一时兴起的狩猎,本就短暂易碎,经不起半点沉默空白?
万千思绪积压心底,闷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夜色彻底倾覆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流光漫过顶层玻璃,热闹璀璨,却衬得偌大的办公室愈发孤寂清冷。
江叙琛睁开眼,狐狸眼底盛满隐忍的晦涩,温润的底色下,是压不住的纷乱。
他缓缓收回指尖,锁上手机屏幕,将所有翻涌的惦念、所有想问的问询,尽数压回心底深处。
不问。
也不主动。
他们的关系太新、太浅,本就是一场理智与心动的拉扯博弈。
若对方是无意缺席,不必多问,徒显矫情;若对方是刻意拿捏,更不能主动,一旦开口,便是彻底认输,尽数暴露自己的软肋与纵容。
他压下所有心绪,选择沉住气等待。
道理通透明晰,可心底的空落与郁结,半分未减。
外人眼中的江律师,依旧是那个冷静专业、沉稳有度的顶尖法务,处理工作有条不紊,待人处事温柔得体,无半分异常。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天,他的心从未安稳过半刻。
走廊外传来轻浅规整的脚步声,是助理结束了当工作,准备下班。
助理轻敲两下敞开的房门,低声汇报:“江律师,今所有法务卷宗已整理归档,明的工作行程已同步,没有临时变动。”
江叙琛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线恢复一贯的清冷平稳,淡淡应声:“嗯,知道了。”
助理应声转身,脚步顿了顿。
跟随江叙琛工作这几天,他太清楚这位金牌律师的状态。素来从容松弛、心绪不露分毫,可这十,江律师屡屡失神,总下意识望向对面空置的总裁办公室,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郁结,实在反常。
犹豫片刻,助理轻声问道:“江律师,您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是有烦心事吗?”
办公室陷入几秒安静。
江叙琛垂眸望着空白的纸面,指尖微顿,压下心底所有辗转纠结,语气淡然无波,像是随口工作问询,听不出半分私人惦念:“池总这几,一直没来公司?”
刻意平淡的语调,藏住了十的惦念与内耗。
助理闻言瞬间了然,笑着回道:“原来是这个缘故。池总一周前就报备了长期出差,临时接手了外地的重大,需要驻场跟进整整一个月,这段时间都不会来公司办公。”
“而且是封闭式跟进,事务极重,基本没有空闲处理私事,消息也会比较少。”
一句话,轰然落地。
瞬间击碎了江叙琛积攒十的所有揣测、纠结、胡思乱想。
他微微一怔,周身紧绷十的神经骤然松弛,心口那块沉甸甸压着的郁结,轰然散去。
不是刻意疏远。
不是欲擒故纵的拿捏手段。
不是一时兴起后的厌烦抽身。
更不是他自作多情,错把伪装当真心。
仅仅只是——时机不巧。
一场突如其来、长达一月的封闭式出差,刚好卡在他们关系破冰回暖之后,刚好填满了这十的空白,刚好制造出这场让他万般内耗的失联。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窗帘,心底所有纷乱猜忌,尽数烟消云散。
可极致的松弛过后,漫上来的,是绵长又轻柔的怅然。
一个月。
还要整整二十天,隔窗相望的两人,才能再度相见。
刚刚萌芽的心动,刚刚破冰的温柔,刚刚褪去试探的相处氛围,只能被迫按下暂停键,静静搁浅。
江叙琛指尖微微松开,眼底沉郁尽数褪去,余下释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浅浅无奈。
原来他十的辗转反侧、进退两难、自我拉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多余的胡思乱想。
助理见他不语,礼貌道别后轻步退出,轻轻带上办公室房门。
偌大的顶层办公室重归寂静。
江叙琛抬眼,望向对面整片漆黑空荡的总裁办公室。
同层对望的距离依旧,只是那道张扬挺拔的身影,暂时缺席。
他再次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这一次,指尖毫无迟疑,心底再无窘迫与顾虑。
没有疏远,没有试探,只是纯粹的忙碌缺席。
他们的破冰没有作废,他们短暂升温的牵绊,从未变冷。
他静静看着空白的输入框,良久,还是缓缓退出了页面。
不必问候。
知晓真相,便是足矣。
无需刻意主动,无需打破这份安静的等待。
他只需守着自己的克制与温柔,静待二十天之后,那个狡黠张扬、偏爱狩猎他的少年总裁,再度归来。
十空等,万般内耗,终是一场虚惊。
夜色温柔,晚风微凉。
所有纷乱落定,顶层两间遥遥相对的办公室,从此开启一场安静又漫长的守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