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979年,腊月二十九。
长白山脚下的风,像是一把带着冰碴子的剃骨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苏夜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痉挛。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飞舞的白毛风,还有遮天蔽的原始老林子。
他愣住了,沾满涸血迹的双手颤抖着,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一把。
粗糙、温热,那是年轻的触感。
“我……我没死?”
苏夜喃喃自语,记忆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他记得自己明明已经在那场席卷商界的倾轧中跳楼自尽,怎么会回到这里?
他猛地转过头,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就在他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是陆长山。
他前世的结拜大哥,那个为了把他从瞎瞎熊(黑熊)掌下推开,被一巴掌开膛破肚的硬汉!
“长山哥!”
苏夜凄厉地嘶吼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爬了过去。
三十八岁的陆长山,此刻就像是一截被冻僵的老树。
他身上的棉袄早就成了碎布条,暗红色的鲜血流了一地,又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结成了冰花。
他的肠子露在外面,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苏夜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慌乱地脱下自己的破羊皮袄,死死捂住陆长山肚子上的血窟窿。
“哥!哥你醒醒!你别吓我!”
前世,就是因为这场意外,陆长山死了。
而他苏夜虽然活了下来,却因为懦弱和恐惧,逃避了责任,最终导致陆长山的妻女遭受尽了村里人的欺辱。
嫂子沈婉清被得跳了井,侄女陆锦瑟被人拐卖,下场凄惨。
这是苏夜前世到死都没能咽下的一口气!
老天爷让他重生回到了1979年的这个雪夜,回到了所有悲剧发生的起点!
似乎是感觉到了苏夜手上的温度,陆长山那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原本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已经是一片灰败。
“夜……夜子……”
陆长山的声音气若游丝,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哥!我在!我在呢!我这就背你下山找大夫!”
苏夜拼命地点头,眼泪砸在陆长山满是胡茬的脸上,瞬间结成了冰珠子。
陆长山却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那只冻得发紫、少了两指头的大手,死死抓住了苏夜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那是回光返照的力气。
“别白费劲了……哥的身体,哥自己清楚……”
陆长山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有大口大口的血沫子涌出来。
“瞎瞎熊那一巴掌,把心脉都给震断了……”
“不!哥,你不能死!嫂子还在家等你过年呢!锦瑟还等着你给她买红头绳呢!”
苏夜像个疯子一样摇着头,拼命往陆长山体内输送着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
陆长山听到妻女的名字,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不舍和痛苦。
他死死盯着苏夜,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声音。
“夜子……哥这辈子,没求过人……”
“哥拿你当亲弟弟看……今天……哥替你挡了这一灾,不后悔……”
陆长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抓着苏夜的手指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
“但哥走不踏实啊……”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这个三十八岁硬汉的眼角滑落。
“婉清……她性子软……锦瑟……才十八岁啊……”
“孤儿寡母……在这吃人的世道……怎么活……”
苏夜反手握住陆长山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哥,你放心,有我在,谁也欺负不了她们!”
陆长山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直起身子,死死盯着苏夜的眼睛。
“照顾好我妻女!”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苏夜的灵魂深处。
说完这句话,陆长山眼中的光芒瞬间溃散,高昂的头颅重重地砸在了雪地里。
抓着苏夜的那只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哥——!”
苏夜跪在雪地里,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声音在空旷的老林子里回荡,惊起了一群老鸦。
寒风更加肆虐了。
苏夜没有再哭,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冷硬和坚决。
“哥,前世是我浑蛋,是个怂包。”
“这辈子,我苏夜要是再让嫂子和锦瑟受半点委屈,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的麻绳,把陆长山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死死绑在自己的背上。
三十八岁的成年男人,加上被冻得如同冰块般的重量,压得苏夜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但他咬破了舌尖,借着那股腥甜的,硬生生地挺直了脊梁。
“哥,咱们回家。嫂子包了饺子,等咱们回家过年。”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沉重的脚步,朝着山下走去。
雪,越下越大。
没过膝盖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陆长山身上的伤口虽然冻住了,但随着苏夜的走动,偶尔还是会有暗红色的血液滴落。
“滴答。”
“滴答。”
鲜血砸在纯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苏夜在齐膝深的雪地里,踩出了一串长长的、带着血迹的脚印。
那血印,像是一条红色的长龙,从长白山的深处,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靠山屯。
两个小时后,靠山屯的村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村里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春联。
空气中弥漫着猪菜的香味和偶尔响起的几声爆竹声。
正是腊月二十九,阖家团圆的子。
村口的大榆树下,正在扫雪的村民王瘸子,无意间抬起头,顿时愣住了。
风雪交加中,一个宛如血葫芦般的人影,正背着一座“肉山”,一步一挨地朝村里走来。
“妈呀!那是……那是苏家那小子?”
王瘸子揉了揉眼睛,等看清苏夜背上那具面如死灰、浑身是血的尸体时,吓得手里的扫帚“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死人啦!陆老大死啦!”
王瘸子那破锣般的嗓音,瞬间打破了靠山屯新年的祥和。
苏夜像是没听见一样,他的眼神空洞却又无比执着,只盯着村东头那座破旧的土坯房。
那是陆长山的家。
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从家里跑了出来。
老村长赵德柱披着棉袄,手里还拿着半截旱烟袋,看到这一幕,烟袋锅子直接掉在了雪窝里。
“这……这是遇上熊瞎子了?”
“造孽啊!这眼瞅着就过年了,陆老大怎么就折在里头了!”
“哎哟喂,陆家那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哟!”
村民们围在两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没人敢上前搭把手。
苏夜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他背着陆长山,一步步走到了陆家的篱笆院门前。
院子里,三十五岁的沈婉清正系着一条旧围裙,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装满了刚包好的白面饺子。
这是长山进山前特意交代的,说过年要吃顿好的。
听到外面的嘈杂声,沈婉清推开柴门走了出来。
“当啷——”
看到门外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以及苏夜背上那张熟悉的、毫无生气的脸。
沈婉清手里的簸箕瞬间脱落,白花花的饺子滚落了一地,沾满了泥雪。
“长……长山?”
沈婉清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涩得像是在沙纸上摩擦。
苏夜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沈婉清的面前。
他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嫂子,我对不住你……我把长山哥,背回来了。”
这句话,像是抽了沈婉清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
她死死盯着陆长山那被开膛破肚的惨状,盯着他冻得发紫的脸庞。
“不……不可能……你骗我!长山说好要回来吃饺子的!”
沈婉清像个疯子一样扑了上去,一把推开苏夜,双手胡乱地在陆长山身上摸索。
“长山,你冷不冷?我给你捂捂……我给你捂捂……”
她把脸贴在陆长山早已冰凉的膛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尸体。
三十五岁的她,虽然穿着破旧,但依旧难掩那份温婉的容貌,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只剩下绝望的疯狂。
“长山!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不要我和锦瑟了吗!”
沈婉清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声音仿佛能把天上的雪云都撕裂。
巨大的悲痛瞬间击溃了她的心智。
她双眼一翻,一口气没倒上来,身子直挺挺地瘫软下去,扑在丈夫的身上,直接哭得晕死了过去。
“嫂子!”苏夜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扶。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粗布花袄的少女跑了出来。
这是陆锦瑟,陆长山十八岁的独生女。
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父亲的高挑,虽然因为常年吃不饱饭显得有些瘦弱,但那双眼睛却像寒星一样亮。
只是现在,那双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她看到了院子里的一地狼藉,看到了晕死过去的母亲,更看到了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爸……”
陆锦瑟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摇头叹息,有的妇人已经忍不住别过头去抹眼泪了。
“锦瑟丫头,节哀啊……”老村长赵德柱叹了口气,想要上前劝慰。
但陆锦瑟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没有像母亲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喊叫。
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力度之大,直接把嘴唇咬破了。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白皙的下巴滴落,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但她,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十八岁的少女,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倔强。
她走到陆长山的遗体前,理了理父亲杂乱的头发。
然后,她掀开衣摆,“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面对着父亲的灵前,她没有任何犹豫。
“砰!”
“砰!”
“砰!”
陆锦瑟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砸在冻得邦邦硬的地面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等她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青紫,甚至渗出了血丝。
她就这么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咬着带血的嘴唇,死死盯着父亲的遗容,把所有的悲痛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苏夜看着晕倒在地的沈婉清,又看着跪在风雪中倔强得让人心疼的陆锦瑟。
前世的愧疚、重生的庆幸、对未来的决绝,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一股燃烧的业火,从他的腔直冲头顶。
他站起身,走到这对孤儿寡母的面前。
他脱下身上仅剩的、沾满鲜血的单衣,盖在了沈婉清的身上。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锦瑟,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比这寒冬还要冷冽,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周围的村民都安静了下来,风雪声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字字铿锵。
“嫂子,锦瑟,往后我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