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裴令湘收回帕子,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方才唐突了,我突然想起,女子手帕这类私物,若是经了男子的手,怕是会损了清誉……”
齐珣虽不知还有这般讲究,却也觉得无妨,毕竟是她的东西,她自有做主的道理。
他正要收回手,却听那女子话锋一转:
“这样吧,我来帮你擦,如此便不算经过你的手了。”
话音落时,他腕间已覆上一抹温软。
她以袖隔着手,纤指扣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便将他的手扯了过去。
“公子莫要觉得过意不去,更不必说什么冒犯。方才若非公子出手相救,我此刻早已身陷险境,替你擦手,本就是应当的。”
听了她这话,齐珣眉骨动了动,只觉倒反天罡。
什么叫他怕冒犯她?
这般不经过他同意,便强行要碰他的手,难道不是她在冒犯他?
他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正要用力将手从她掌心抽回,手背上却突然一热——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滑了下去。
他一愣,低头看去。
便见那女子眼眶泛红,泪珠正顺着颊边滚落,竟已是哭了。
齐珣不由得沉默了。
此女是不是太过脆弱了?
不过是不许她碰自己的手,便觉自尊心受了折辱,红了眼落了泪?
他身为高位者,往里接触的人,大多是进退有度、善察言观色的聪慧之辈。
像眼前这般动辄落泪、行事鲁莽、全无界限感的女子,他还是头一次遇见,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齐珣本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约莫委屈片刻便罢。
可渐渐地,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她先是无声垂泪,继而咬着唇低低哽噎,到最后终究撑不住,呜咽声缠缠绵绵,断不了歇不住。
那哭声凄凄艾艾,满含委屈,听着竟有几分撕心裂肺的痛苦。
齐珣听过许多种哭声,犯错臣子求饶的哀鸣,受刑者痛不欲生的惨嚎……
无一例外,都带着低位者对生存的渴求。
面对那些哭声,他心中从未有过波澜。
可眼前这女子的哭声,却是他头一次听见。
无关身份高低,无关生死存亡,只是纯粹的委屈,竟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涩然。
他忽然反应过来,她的哭泣并非因他要抽回手。
“对不起,”裴令湘抬手抹了抹眼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连忙松开了握着他的手,“方才是我想起了那卖我的爹,一时情绪失控,没忍住,让公子见笑了。”
她没有过多絮叨自己的境遇。
一来,方才那出戏,明眼人多半已瞧得明白。
二来,她与他才初见,若是喋喋不休倾诉过往,反倒显得刻意不真实。
只要能勾起他哪怕一丝丝的同情心,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齐珣沉寂的眸光在她微红的眼角顿了顿,随后将手收了回来。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手背上的血迹竟已被擦得净净。
方才她擦手时,他竟全然未曾注意。
齐珣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手指,沉默片刻后,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逃民多是成群结队,鲜少单独行动,给一人食物,其他人必会蜂拥而上。”
“逃跑途中,更不应在茶棚这般显眼处久留。”
“姑娘行事,该三思后行。”
这番话本是出于好意的提点,落到裴令湘耳中,却变了味道——
这不就是变相说她做事鲁莽、不够聪明么!
她没料到这男人不按常理出牌,不同情她也就罢了,反倒还来教训几句。
一股气性涌上心头。
裴令湘别过头,不再看他,脸颊微微鼓着,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悦。
齐珣见她遭遇可怜,好心提点却不被领情,一时也语塞了。
原来与这般……不甚聪慧之人沟通,竟是如此麻烦。
齐珣没再开口,也没了开口的机会。
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是方才护送举人队伍去方便的两个衙役折返,吆喝着众人收拾行装,继续赶路。
棚内的书生们纷纷背起书箱,陆续起身离了茶棚。
不过片刻,茶棚里便走得空空荡荡。
跟着官府队伍进京赶考的书生,家境大多寻常,雇不起马车,多是骑驴代步,条件稍好些的才骑马。
而齐珣,正是那为数不多骑马的人之一,此刻已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
裴令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气又失落。
这博取同情的法子怕是失败了。
可她向来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正准备上自己的马车跟上队伍,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那男人方才坐过的位置——
桌角静静躺着一块银子。
茶棚来往人杂,向来是先付银再歇脚,这银子显然不是茶钱。
那便是……留给她的?
裴令湘心头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唇角忍不住弯起。
谁说她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