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瘦猴最近来得勤了。
每天一大早蹲在院子门口,等赵金兰开门,然后跟着忙前忙后——拎水、扫地、跑腿,什么都。
完了也不走,坐在厨房门口,看赵金兰做饭。
那天下午,赵金兰正蹲在院子角洗衣服,瘦猴忽然站起来,跑到门口往外瞧。
“表姨。”
赵金兰跟过去,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巷口。
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用橡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长相不惊艳,但耐看,眉目之间有一股温柔劲儿。
是纺织厂的工作服。赵金兰一眼认出来了。
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布兜,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什么东西。
她看见瘦猴,脸上露出一个笑,但笑得很吃力,像是硬挤出来的。
“小猴儿。”她喊。
女人走过来,瘦猴就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怎么放。
女人把布兜递给他:“给你带了点吃的。馒头,咸菜,还有两个鸡蛋。”
瘦猴接过布兜,低着头,又闷声说了一句:“表姨。”
赵金兰听到了。她回去继续洗衣服,没抬头,但耳朵竖着。
女人蹲下来,跟瘦猴平视,伸手想摸他的头,瘦猴偏了一下,没让。
“前阵子家里有点事,没来看你,对不住啊。”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忍着什么。
瘦猴没说话,但他看了女人的脸一眼。
就这一眼,他发现了什么。
“你的脸怎么了?”瘦猴忽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左脸。
那地方有一块青紫,被工作服的领子遮住了一半,但凑近了看,遮不住。
“没事,不小心碰的。”女人别过脸,“车间里人多,磕着了。”
瘦猴盯着她看,没说话。
他看得太认真了。女人的笑挂不住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啥,我先走了,还得回去上班。”
“表姨。”瘦猴叫住她。
女人停下来。
瘦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你别来了。我够吃。”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使劲眨了几下,没让泪掉下来。
“行。那我走了。”
女人抬手摸瘦猴的头,赵金兰正好抬头,看见她手腕有一道长长的红痕。
不是磕的,是抽的。
赵金兰把手里的衣服拧,站起来。
“瘦猴。”
瘦猴抱着布兜走过来。
“她是你表姨?亲的?”
“我妈的表妹。”瘦猴把布兜放在地上,低着头,“我妈没了以后,她时常来看我。每次都给我带吃的。”
“她嫁人了?”
“嫁了。纺织厂上班,男人也在厂里。”
“对她好吗?”
瘦猴没回答。
他蹲下来,把布兜解开,里头是两个黑面馒头,一疙瘩咸菜,用油纸包着。
两个煮鸡蛋,一个碎了,半熟的蛋液漏出来,把油纸洇湿了一片。
瘦猴把那两个鸡蛋拿出来,把碎的剥了壳吃了,好的那个放到兜里,没吃。
“她以前不这样。”瘦猴说,声音闷闷的,“她以前好看,爱笑。这几年……”
他没说下去。
赵金兰站了一会儿,回屋端了碗水出来,放在瘦猴脚边。
第二天,那个女人又来了。
赵金兰刚好在院子里晒被子,跟她打了个照面。
女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往里走,四处张望。
“找瘦猴?”赵金兰问。
“嗯。”女人停下来,“您是……”
“邻居。他这两天在我这儿帮忙跑腿。”
女人看了看赵金兰,脸上有伤,但穿着利索,说话不卑不亢。
她犹豫了一下,问:“他……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赵金兰拍打了一下被子,“他挺勤快的。”
女人点点头,往里走。
瘦猴从屋子里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够吃。”
“顺路。”女人把两个馒头塞给他,“趁热吃。”
这一次,赵金兰看清楚了。
女人递馒头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左手腕上一圈青紫——不是磕的,是被人攥出来的。
她拉住女人的手腕。
女人一颤,本能地往回缩。
“谁打的?”赵金兰直接问。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使劲抽回手,把袖子拽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瘦猴站在旁边,抱着馒头,脸绷得紧紧的。
“你男人?”赵金兰又问。
女人不吭声。
“进来坐。”赵金兰松开手,转身先进了屋。
女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瘦猴跟在后头,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金兰给女人倒了碗水。女人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捧着碗,没喝。
“第几次了?”赵金兰坐在她对面。
“……好几年了。”女人声音很低。
“工资呢?”
“交给婆婆。”
“交多少?”
“差不多全交。有时候留几块零花。”
“不交呢?”
女人没回答。不问也知道了——不交就挨打。
赵金兰看着她,穿着工作服,头发随便扎着,额头有伤,手上有淤青。
明明才二十八岁,看着像三十五。
“你们厂里,不知道你家的事?”
“知道。”女人苦笑了一下,“谁管呢?打老婆,又不是打别人。”
赵金兰沉默了一下。
她见过这样的女人。上辈子刚开始做婚介时就碰到过,说起前夫,话都差不多——、出轨、不给钱或者工资上交、婆婆刁难。
即便是这样,先开口离婚的也不是她们。
是什么让她们不敢离婚?是怕。
“你想过离婚吗?”赵金兰问。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来几滴。
“……想过。不敢。”
“怕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了瘦猴一眼,又低下头。
“怕孩子受罪。”
说到儿子,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一个不能碰的地方。
“我有儿子,六岁。他家不会把孙子给我的。我要是走了,孩子在那个家里,后妈进门,能有好子过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怕他长大了恨我。恨我不要他。”
赵金兰没有马上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怕孩子受罪。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三天两头挨打,能护着他几年?”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留在那个家里,挨打的是你,受气的是你,钱也交出去了,你拿什么护他?等你被打得爬不起来了,他连个妈都没有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说怕孩子恨你。你不走,他就好过了?他每天看着你挨打,听着你哭,你想过他是什么感受吗?他心疼你,但他才六岁,他能做什么?他帮不了你,他会恨自己没用。”
赵金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等他再大几岁,要么学他爸打你,要么学会漠视你——因为他帮不了你,只能假装看不见。不管是哪一种,这孩子都毁了。”
“你只有自己站起来了,才有资格把他从那个家里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