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猫眼那小小的圆形镜片里,一张印着国徽的证件被怼得极近。
江曼云没有立刻去看持证人的照片,而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张A4纸大小的搜查令上。
红色的公章,鲜艳刺目。
最高人民检察院。
下面的编号、签发期、被搜查人姓名和地址,全都清晰无误。
信息,是对的。
她又将视线挪到旁边的检察官工作证上。
姓名:侯亮平。
职务:反贪污贿赂总局,侦查一处处长。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出头,长方脸。
眉毛很浓,相貌堂堂。
与出示证件的人一模一样,只是脸上透着一股子急切和不耐。
确认完所有信息,江曼云退后一步,口起伏了一下,又被她强行压平。
咔哒。
防盗门被她缓缓拉开。
门外,侯亮平为首,身后还跟着三名身着便装,但气质明显异于常人的工作人员。
侯亮平见门开了,也没客气,直接将手里的搜查令在江曼云面前高高举起,用一种公式化的口吻再次开口。
“江曼云同志,我们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办案人员,这是对你住所的搜查令,请你配合!”
江曼云的身体微微侧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镇定,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
“我会配合你们的搜查工作。”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我的女儿在房间里,她身体不好。
“请你们搜查的时候,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更不要惊吓到她。”
侯亮平的视线越过江曼云的肩膀,往屋里快速扫了一圈。
老旧的装修,狭小的客厅。
餐桌上是几样简单的家常菜,其中一盘糖醋排骨已经吃了一半。
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女孩,正从一间卧室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小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安。
看到这副景象,侯亮平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心里却闪过一丝不屑。
演戏?
装得倒是挺像。
住着老破小,吃着家常菜,就想证明自己清白?
真要是清白的,那笔几千万的巨款和二环内的别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这丝不屑,让他原本还维持着的程序化面孔,彻底懒得伪装了。
他收起搜查令,往前一步站定,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变得强硬起来。
“江曼云!”
他不再称呼“同志”,而是直呼其名。
语气也从执行公务的严肃,变成了带着审判意味的压迫。
“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初步线索,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巨额财物!”
“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口头传唤!”
“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
釜底抽薪!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什么搜查,不过是个由头,他要的是直接把人控制住!
传唤?
竟然直接就要带人走!
江曼云极致的震惊过后,强烈的求生欲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形,立刻就抓住了对方话语里最致命的程序漏洞!
“等一下!侯处长,你刚才出示给我的,是搜查令。”
“我现在,要求查看你们的传唤证!”
江曼云强作镇静道。
侯亮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被江曼云这种冷静的反抗,激怒了。
一个在他眼里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贪腐分子,居然还敢在他面前讲条件?
“搜查令和传唤证有什么区别吗?”
“我们既然能来搜查,就代表已经掌握了你的犯罪证据!”
“江曼云,我劝你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负隅顽抗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的语气,彻底撕下了流程化的面具,变得蛮横而傲慢。
江曼云却寸步不让。
她紧紧地盯着侯亮平,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反驳。
“侯处长,你也是执法人员,应该比我更清楚。”
“搜查和传唤,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刑事诉讼强制措施,需要各自独立的法律文书!”
“你们有搜查令,我可以配合你们搜查我的住所。
“但是,你们没有出示传唤证,就无权将我从家里带走!”
“这是法律赋予我的权利!”
“你!”
侯亮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涨得有些发红。
他办案向来雷厉风行,习惯了先斩后奏,什么时候被一个嫌疑人当面这么顶撞过?
尤其还是拿他最不耐烦的“条条框框”来顶撞他!
“别跟我讲这些条条框框!”
侯亮平恼羞成怒,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霸道。
“反贪办案,讲究的是效率!
“对于你这种有重大嫌疑,并且有外逃风险的嫌疑人,我们可以采取紧急措施!”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跟我们走!否则,我们就以妨碍公务罪,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他直接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几乎是在明着威胁了。
江曼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她紧紧地握着冰凉的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她没有退。
她知道,一旦自己今天跟着他们走了,进了那个地方,在外面一切消息都被隔绝的情况下,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在丈夫回来之前,她必须撑住!
“没有合法手续,我不会离开我的家。”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立场却坚定无比。
“你们可以搜,我全力配合。但你们无权,强行带我走!”
“好!好得很!”
侯亮平气极反笑,他挥了挥手,对着身后的下属下令。
“我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准备……”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已经把门后偷看的沈念安吓得浑身发抖。
她的小脸惨白,看着妈妈独自面对着门外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办?
妈妈要被他们抓走了!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声音,忽然从她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安安,记住爸爸的电话。
“以后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有人欺负你和妈妈,就给爸爸打电话。”
“爸爸不管在哪里,都会马上回来。”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爸爸在一次短暂的通话里,对她说过的话。
爸爸!
对!还有爸爸!
沈念安小手发着抖,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借着妈妈身体的掩护,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解开屏幕锁,颤抖的手指在通讯录里飞快地滑动着。
她找到了那个她很少主动拨打过,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名字。
爸爸。
小小的手指,带着全部的希望和恐惧,在那两个字上,重重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