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师傅站在发电机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看着姜岁岁收拾工具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两个学徒工缩在墙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个子高的那个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师父,这姑娘到底啥来头啊?”
张师傅把怀表揣回兜里,冷哼了一声。
“我要是知道,还用站在这儿发愣?”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张被姜岁岁扔掉的旧报纸团,展开来看了看。
报纸上蹭了一层黑色的金属粉末,隐约能看到纤维被磨损后的痕迹。
高岭土。
这丫头说的是对的。
张师傅把报纸叠好,小心地塞进了自己的工具箱里。
修配厂铁门外的土路上,一辆吉普从远处慢慢开过来,在梧桐树的阴影下停稳了。
驾驶座上坐着的人,正是贺平安的警卫员。
他摇下车窗,目光越过修配厂半敞的铁门,看到了院子里正在收拾工具的姜岁岁。
警卫员拿起副驾驶座上的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09:35,姜岁岁在修配厂修复东方红柴油发电机,修配厂厂长吴德山及通讯连赵连长已前往政治部为其争取编制。
他合上本子,发动吉普车,调头朝野战医院的方向开去。
修配厂院子里,姜岁岁把最后一把锉刀挂回工具架上,正准备去洗手。
身后传来张师傅的声音。
“丫头。”
她回头。
张师傅站在那台修好的发电机旁边,双手抱在前,表情复杂得很。
沉默了几秒,他从工作台底下拖出一个落了灰的铁皮箱子,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套钳工工具,锉刀,卡尺,千分尺,划线规,全是苏联原装的,钢口极好。
“这套东西是五八年苏联专家走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没人用。”
张师傅把箱子推到姜岁岁面前。
“你要是真打算在修配厂下去,这套家伙就归你使。”
姜岁岁看着那套工具,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亮光。
她蹲下来,拿起那把千分尺,转了转旋钮,手感丝滑。
“谢谢张师傅。”
“别谢我。”
张师傅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声音闷闷的。
“你要是手艺不行,我一样收回来。”
姜岁岁把千分尺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抱起来。
她走出修配厂的铁门,阳光打在脸上,有点晃眼。
远处的军区办公楼方向,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急匆匆地往政治部的方向赶。
一个一瘸一拐,一个紧跟其后。
姜岁岁抱着铁皮箱子,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颗棋子,落下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箱子上那行模糊的俄文钢印,转身朝招待所走。
路过野战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一辆吉普从里面开出来,擦着她身边过去了。
吉普车后座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但姜岁岁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从那辆吉普车里传出的,极轻的,手指敲击皮革座椅扶手的声音。
一下,两下。
节奏跟她敲裤腿的习惯,一模一样。
政治部办公室在机关楼三层东头,窗户只开了一扇,穿堂风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老吴一瘸一拐进了门,公文包夹在腋下,额头上还挂着修配厂院子里蹭的机油灰。
赵连长紧跟在后面,帽子都来不及戴正。
桌后坐着政治部的张事,四十出头,圆脸,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中间,手里攥着一支蘸水钢笔正往表格上填字。
“张事,忙着呢?”
张事抬起头,放下笔,站了半个身子。
“吴厂长,赵连长?稀客稀客,坐坐坐。”
老吴没坐。
他把公文包搁在张事桌角上,开门见山。
“老张,我来要个人。急事。”
张事的手伸向茶缸子,笑了一下。
“要人?哪个单位的?”
“没单位。”
张事端茶缸的动作停了。
“没单位?”
“来军区探亲的家属。姓姜,叫姜岁岁。我要把她留在修配厂,技术员的岗。”
张事慢吞吞地把茶缸搁回桌上,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赵连长在旁边实在憋不住了,嗓门先一步蹦出来。
“张事,你先别急着摇头,听我把话说完。今早我们通讯连的苏制101电台彻底瘫了,你知道那台电台多金贵吧?全连技术骨围着折腾了两钟头,故障点都没摸着。”
他竖起三手指头。
“姜同志过来,三分钟。你听清了,三分钟。盲拆盲装,连个替换零件都没用,拿了一截废铜丝就把电台给救活了。修完以后信号清楚一倍,前线观察哨说连底噪都没了。”
张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赵连长还没说完。
“这还不算完。修配厂那台趴了半个月的东方红柴油发电机,张师傅三十年老钳工都没辙的玩意儿,她用一盆废机油加一张旧报纸,硬生生把活塞环的弹性给救回来了。”
老吴接过话头,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师部催办单,展开拍在张事桌面上。
“自己看,师部催我七天之内恢复前线指挥所的备用发电能力。三台发电机全趴窝,修配厂没一个人搞得定。没有姜同志,我拿脑袋给前线供电?”
张事低头看了催办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去。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表格,翻到中间某一页,摊开在桌面上。
“吴厂长,赵连长,二位说的这些情况我信。这位姜同志的技术确实不一般。”
老吴听见了那个拐弯的尾音,脸上的线条紧了。
“但是什么?”
张事的手指点着表格上的铅印条目。
“特招编外技术人员,组织上有明文规定。第一,原籍公社开具的介绍信。第二,政审合格证明。第三,所在单位出具的技术等级鉴定。”
他把表格转了个方向推过来。
“这位姜同志,三样东西,一样都没有。我怎么往上报?”
老吴的嘴角绷紧了。
“她从乡下刚来,哪有什么技术等级鉴定?介绍信的事可以后补嘛,先把人留下来着,手续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