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三层绕到一半,张师傅的摇把忽然慢了小半拍。
姜岁岁手指没停,眼皮抬了一下。
“怎么了?”
“手腕换个劲儿。”张师傅甩了甩右腕,换左手接过摇把。“你倒是不嫌累,手指头就没离开过那线。”
“不累。”
“假话。”
“真话。活儿的时候不觉得累,停下来才累。”
张师傅嘴角撇了一下,没接这茬。
骨架继续匀速转动,漆包线一圈紧挨一圈叠上去。
第三层排完,九十八匝。
姜岁岁报了数。
“停。”
“停了。”
换层。她把线的走向调过来,拇指指腹压住拐角处多出来的一丁点弧度,压紧了才松手。
“继续。”
第四层开始了。
张师傅摇了十来匝,嘴又痒了。
“丫头,我还有点想不明白。”
“想什么?”
“想你那个八十二度。”
姜岁岁没吭声。
“伊万诺夫教授当年在沈阳讲触点闭合角的时候,发了一份内部资料,油印的,不让带出教室。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最优闭合角六十五到七十度之间,这是他们在莫斯科的实验室用精密仪器反复测出来的结果。”
“嗯。”
“我回来以后把那页资料的内容默写了一份,锁在工具箱底下,背了十几遍都快能倒着念了。上面没有八十二度这个数。沈阳兵工厂的老工程师嘴里也没有。”
张师傅的转速稳得很,嘴上的话却越说越慢。
“但你刚才拿把算盘噼里啪啦敲了几分钟,告诉我说答案是八十二度。我验了三遍,一步都没错。”
姜岁岁的手指在第四十匝的位置按了一拍。
“所以呢?”
“所以我就想问一句。”张师傅盯着转动的骨架,旱烟在嘴角没点着,就那么叼着。“伊万诺夫教授那套六十五到七十度的结论,是他带着三个苏联工程师花两个礼拜用对数计算尺算出来的。你一个人坐在那儿拨了几分钟算盘,不光把人家的参数全推翻了,还推出一个比人家更优的方案。你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苏联专家还多。”
院子里安静了几匝线的功夫。
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把工作台上的毛边纸角吹起来又压下去。
“张师傅,六十五到七十度是匹配零点一毫米线径的最优值。线径换了,电阻变了,初级电流跟着变,充磁时间重新分配,闭合角当然得重新算。”
“这个道理我明白。”
“那您纠结什么?”
他把叼在嘴里的旱烟杆子拿下来,在膝盖上磕了磕,声音沉了沉。
“没有人带过你,你走不到这一步。”
姜岁岁的手指没停,线一匝一匝地排上去,匀得跟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张师傅,您想听什么?我编个故事说我爹是秘密军工专家,隐姓埋名回乡下种地,晚上关起门教闺女算电感?”
张师傅噎了一下。
“你爹不是种地的吗?”
“种了一辈子。我妈也是。我哥连拖拉机离合器在哪儿都摸不清楚。全家就我一个异类。”
“那你这一身本事到底……”
“张师傅。”姜岁岁的语调平平的,手上的活一拍没断。“信不信不重要。活塞环我修好了,电感量我算对了,线圈我正在绕。您管我师父是谁,还不如管管这一千八百六十匝绕得齐不齐?”
张师傅的旱烟杆子在手心转了两圈。
半晌,他把烟杆子别回腰间。
“行。你不说就不说。”
“不是不说。”
“那是什么?”
“说了您也不信,不说您还能安心帮我摇钻。不如等线圈绕完了试机,好不好使一耳朵的事。”
张师傅盯了她侧脸两秒钟,嘴唇动了动,最后蹦出来两个字。
“绕你的。”
第四层排完,一百零一匝。
第五层排到六十几匝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跑步声。
学徒工小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冲进来,缸口冒着白气,汤水颠得洒了一路。
“姜同志!赵连长让通讯连食堂给你下的面!白面的!还卧了个鸡蛋!”
姜岁岁手上的活停不了,侧头看了一眼。
“搁台面上,别碰线圈那半边。”
小刘搁好缸子,探着脖子往骨架上凑。
“都五层了?绕得真齐,跟织布似的。”
“脑袋离远点!”张师傅的嗓门炸了。“碰歪一匝你赔得起?”
小刘脖子缩回去,退到墙蹲着了。
面条的热气在搪瓷缸里一圈一圈地散。
第六层排完的时候,缸里的白气已经没了。
姜岁岁喊停。
“歇五分钟。”
张师傅放下摇把,活动手腕。嘴上没认累,但前臂的筋明显在颤。
姜岁岁端起搪瓷缸,筷子搅了两下坨成一团的面条,三口两口往嘴里扒。
张师傅瞅了一眼。
“不嚼就往下咽?”
“能咽就行。”
“面坨成面疙瘩了你也吃?”
“热量够,下午还剩十二层。”
张师傅叹了口气。
“我说你跟个机器一样,你还不乐意。吃饭算热量,活算匝数,连歇口气都掐着五分钟的点儿。”
“机器不用吃饭。”姜岁岁把最后一筷子面扒进嘴里,搪瓷缸搁回台面。“省了您心。”
“少贫。”张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医用纱布,扔到她面前。“手指头缠两圈再,磨破皮了排线会打滑。”
姜岁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指腹被铜线磨得泛红了一片,没破皮,但再来十二层不好说。
她撕了一截纱布,在两手指上各缠了两圈,手指活动了两下。
“行了。继续。”
张师傅抓住摇把,手腕转动。
骨架重新匀速旋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