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隔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玉鼎凉透了。
糯糯蹲在婆婆炕前给她喂完最后半块馒头,伸手进领口摸了一下坠子。
凉的,比井水还凉。
她把棉被给婆婆掖好,轻手轻脚下了炕,拎起空竹篓就往外跑。
路过村口碰见铁蛋。
铁蛋蹲在土墙底下用树枝戳蚂蚁窝,看见她背着篓子往山神祠那边跑,两颗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跟。
上回他从墙豁口偷看,只瞅见一道白光,回去琢磨了一整夜,越想越觉得糯糯是不是被山神爷选中了。
这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讲,就自己闷在肚子里嚼。
祠堂门口,陈虎已经到了。
今天他换了个位置,不靠树了,在祠门对面的石垛子上坐着,硬弓搁在膝头,目光盯着来路。
“陈虎伯伯。”
“嗯。”
糯糯钻进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陈虎没什么表情,用下巴往祠里一点,意思是赶紧的。
手掌贴上古鼎壁面的那一瞬,凉意从指尖窜到手腕,紧跟着玉鼎开始发烫,热度从口往全身铺开。
嗡的一声。
光来了。
这回脚底下踩到的是硬地面,熟悉的那种不像人铺出来的平石板。
糯糯睁眼。
街。
上回那条街。
亮。
红的绿的白的紫的,全在她头顶上方一连串地闪。
两边的摊子还在冒烟,人还是多得数不清。
但她落下来的位置不一样了,在街尾的拐角处,身后贴着一面矮墙,面前三步远就是一排铁桶。
糯糯站住了,没急着动。
她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把竹篓带子往肩头勒了一圈,扎紧了。
糯糯:(ˊ ᵕ ˋ)
然后她走出去了。
小短腿迈得稳稳当当,不慌不忙。
这回不一样了,她知道这地方的东西不会伤人,知道这里的人看不见她也不在乎她。
她有活要。
第一个铁桶在烤串摊子边上。
糯糯走到跟前踮脚往里瞧,桶口冒着一丝热气来。
热气就是刚扔的。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把,碰到了三串肉。
竹签上还挂着辣油,烫手,但肉是整块的,只是边上焦了一点。
掏出来塞进竹篓。
第二个桶在一个卖面的摊子旁边,桶口是凉的。
她扒着沿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全是汤汤水水的碎面条,混着骨头和菜渣,泡烂了。
跳过这个。
第三个桶是个大的,在街中间一个卖炒饭的摊子后面。
桶口冒热气。
糯糯扒上去,手够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拽出来一看,里面是大半盒炒饭,米粒上沾着蛋花和肉末,堆得冒尖。
她把纸盒翻过来把饭扣进竹篓里,篓底垫着上回那几片没用完的菜叶,刚好接住。
纸盒子她也没扔,叠成扁的塞在腰间,能装东西。
铁蛋:(ꐦ ᵕ ꐦ )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卖茶的摊子边上放着大半杯没喝完的甜水。
杯子是透明的,圆的,底下沉着一粒粒黑色的圆东西。
她端起来闻了一下,甜丝丝的,舌头尖儿都跟着冒口水。
这个带不回去。
杯子没盖子,路上会洒。
她想了想,把甜水倒进了路边的沟里,把空杯子留下了。
透明的杯子能装小东西,比竹篓好使。
她接着往前走。
水果。
街角拐弯处一个水果摊正在收摊,摊主把卖不掉的水果往一个纸箱子里丢,箱子塌了一角,几个黄色的弯条子和两三个圆果子从缺口滚出来。
弯条子她没见过,表皮上有几个褐色的斑点,软塌塌的。
圆果子红带青,有一面被磕了一块,渗出汁水来。
摊主是个矮胖的男人,正弯腰往三轮车上搬箱子,嘴里叼着一没点的烟卷。
糯糯站在摊子边上看了一会儿,手指头搓着竹篓带子。
她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伯伯。”
声音很小,摊主没听见。
“伯伯!”
摊主回头,嘴里的烟卷差点掉了。
他低头看到一个穿着土布衣裳的小丫头站在摊前,脑袋刚到他腰。
“嗯?你说啥?”
“那个箱子里掉出来的……能给糯糯吗?”
她的手指头指着地上那几个滚出来的香蕉和苹果,指甲缝里全是灰。
摊主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眉头拧了一下。
“你家大人呢?”
“糯糯自己来的。”
摊主嘴巴动了两下,好像想问什么,最后把烟卷从嘴里夹到耳朵上,弯腰把纸箱拎起来往糯糯面前一放。
“拿去吧,反正也卖不了了,明天就烂透了。”
糯糯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糯糯:(ˊ꒳ ˋ )
“谢谢伯伯!伯伯是好人!”
她蹲下去把箱子里的东西往竹篓里搬,香蕉一一拆下来码整齐,苹果用菜叶垫着塞缝隙,怕磕碰。
竹篓满得冒尖了,她把最后两香蕉塞进那个透明杯子里,杯子别在腰带上。
摊主回头搬最后一箱货,扭脸一看,摊前空了。
小丫头不见了。
“嗯?”
他往左右看了看,街角没人影。
“跑得比我家狗还快……”
糯糯没跑远。
她蹲在街尾的暗处整理竹篓,把东西重新码了一遍,确认不会撒出来。
整理到一半,旁边的垃圾桶边有人走过来。
一个穿蓝白衣裳的半大少年,手里拿着一个烤得焦黄的长条东西,啃了两口,扔进了桶里。
“不好吃,太了。”
少年嘟囔了一句,擦了擦嘴走了。
糯糯探头往桶里看。
被扔掉的东西落在桶口边上没掉下去,焦黄的皮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橘红色的瓤。
她把它拿出来翻了翻。
长条形,两头尖中间粗。
掰开来闻了一下,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糯糯盯着断面看了好一会儿。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只虫子在泥地底下拱。
山上有一种野块,也是长条形的,两头尖中间粗,但只有手指头那么细,苦得涩嘴,煮了才勉强能咽。
眼前这个东西比那个粗了十倍都不止,颜色也不一样,但那个形状,那股泥土气。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像。
糯糯把烤红薯裹好了塞进竹篓最里面,用衣角压住。
口烫了。
玉鼎的热度这回来得急,从温到烫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工夫。
她赶紧把篓盖扣上,两只手抓紧带子,蹲下身闭上眼睛。
嗡的一声。
夜市的灯光和嘈杂在耳边碎成齑粉,黑暗裹上来。
再睁眼的时候,破败的祠堂顶上有月光漏进来,照在古鼎斑驳的壁面上。
糯糯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喘了好几口气,口的玉鼎烫得她直想扯开领口。
但她先低头看了竹篓。
满的。
满得盖子都盖不严实,一香蕉从缝隙里探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把带子在肩头勒紧了,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祠门。
月光底下,陈虎还坐在石垛子上,硬弓横在膝头,一动都没动过。
他偏了偏头,眼皮都没怎么抬。
“东西多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看见了竹篓盖子压不住往外翘的弧度。
糯糯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在月光里晃了晃。
“今天糯糯学聪明了,专翻冒热气的桶。”
陈虎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回应。
糯糯背着篓子往村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
她从腰间拔出那个透明杯子,里面别着两香蕉。
掏出一,递到陈虎面前。
“陈虎伯伯,这个能吃的,甜的。”
陈虎低头看着那弯曲的黄色东西,没伸手。
“我不饿。”
“伯伯骗人,你晚饭也没喝汤就来守着了,何嫂子嫂子说的。”
陈虎:( ㅎ⌓ ㅎ )
他沉默了两个呼吸,伸手把香蕉接过去了。
“……怎么吃?”
糯糯也愣了。
她也不知道。
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对着一香蕉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
糯糯伸手把香蕉头上黑色的蒂掐住,往下一掰。
皮裂开了。
白色的果肉露出来,散发出一股浓浓的甜香。
“好像是这么弄的。”
她把剥了皮的香蕉递回去。
陈虎把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嚼的动作慢了。
他没说话,把剩下的几口闷头吃完,把香蕉皮攥成一团。
月光底下那张粗糙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攥香蕉皮的那只手,指节收得很紧。
糯糯没再看他,抱着竹篓拔腿就跑了。
跑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刹住脚,弯腰从篓底那层衣角裹着的东西里翻出那个焦黄的半截烤红薯。
她把它凑到鼻子前又闻了一遍。
甜的,带着土腥味。
山上那种野块也有土腥味。
但那种苦,这种甜。
“这个东西要是能种出来……”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没说完,攥着红薯塞回了篓底,跑进了婆婆屋的门。
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村道,山神祠的方向,古鼎上那九道裂纹里最细的第二条,又浅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