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何嫂子蹲在自家屋前的空地上,面前摊着一大片切碎的菜叶。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蔫掉的叶子上,泛着暗绿色的光。
糯糯蹲在她旁边,小手抓着一把菜叶,学着何嫂子的样子往石板上铺。
“薄一点,别堆一起,堆一起晒不透。”
何嫂子的声音轻轻的,手上动作却很利索。
糯糯点点头,把手里的菜叶一片片分开,摆得整整齐齐。
“何嫂子,这些晒了能吃多久?”
“省着点,能撑到开春。”
何嫂子抬头看了看天,眼神有些飘。
“要是陈虎能找到出去的路就好了,外头总归比咱们这儿强。”
糯糯没接话。
她低着头继续铺菜叶,小手指在石板上摸来摸去,把每一片都压平了。
村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沉重的,拖着地的那种。
何嫂子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陈虎从栈道那边回来了。
他浑身都是泥,右臂的绷带又渗了血,脸上刮了好几道口子,裤腿撕开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何嫂子站起来想过去扶,被陈虎摆手拦住了。
“周伯公在哪儿?”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里灌了沙子。
“在屋里,我去叫。”
何嫂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跑。
糯糯蹲在原地,仰着脸看陈虎。
陈虎低头看她,眼神很沉。
“陈虎伯伯,路找到了吗?”
陈虎没说话。
他转身往周伯公屋里走,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糯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周伯公的屋里光线很暗。
陈虎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周伯公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旱烟杆,没点,就那么捏着。
“说吧。”
陈虎在他对面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出不去。”
三个字。
周伯公捏烟杆的手指顿了一下。
“全塌了?”
“不是全塌。”
陈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整段山体滑坡,至少三百步的路段没了,下面全是碎石和断崖。”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扔在炕上。
木板边缘焦黑,上面还钉着生锈的铁钉。
“这是我从崖底捡上来的,栈道的残骸。”
周伯公拿起那块木板,翻过来看了看。
“能修吗?”
“修不了。”
陈虎的声音更哑了。
“要修至少得几十个壮劳力,还得有木材铁钉绳索,咱们村现在连十个能活的青壮都凑不齐。”
周伯公把木板放下,闭上了眼睛。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周伯公睁开眼。
“你怎么上去看的?”
“攀岩。”
陈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西边山壁上还有些能抓的石缝,我顺着爬了大半天,爬到能看见断崖全貌的地方。”
他顿了顿。
“下面是万丈深涧,石头滚下去半天才听见响。”
周伯公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一只手怎么爬上去的?”
“咬着牙爬的。”
陈虎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右臂使不上力,就用左手扒石缝,脚蹬着岩壁一点点挪。有一段石头松了,整个人悬在半空,差点掉下去。”
周伯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要命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过。”
陈虎站起来,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
“现在试过了,过不去。”
他转身往外走。
“周伯公,咱们是真的被困死在这儿了。”
门被推开,光照进来。
陈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缝。
周伯公坐在炕沿上,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糯糯还在何嫂子屋前铺菜叶。
她听见陈虎从周伯公屋里出来,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往村西头走。
何嫂子蹲在她旁边,手上的动作停了。
“糯糯,你去看看铁蛋吧,他今天一直嚷着要起来帮忙。”
糯糯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铁蛋家跑。
铁蛋家的屋子在村东头,门半掩着。
糯糯推开门,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腥臭味扑面而来。
铁蛋躺在炕上,左腿伸得笔直,膝盖上包着何嫂子撕的布条。
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脓染成了黄褐色,边缘还有些发黑。
“铁蛋哥。”
糯糯爬上炕,蹲在他旁边。
铁蛋侧过头,脸色白得吓人。
“糯糯来啦?”
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咬得紧紧的。
“你腿还疼吗?”
“不疼。”
铁蛋摇头,声音硬邦邦的。
“一点都不疼,就是躺着没劲儿,想起来帮何嫂子活。”
他说着想撑起身子,刚一动,整张脸就扭曲了。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枕头上。
糯糯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别动,何嫂子说了让你好好躺着。”
铁蛋咬着牙躺回去,眼眶红了。
“我没用,就知道躺着吃白饭。”
“铁蛋哥才不是吃白饭。”
糯糯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昨天剩下的馒头,塞进他手里。
“你以前还帮糯糯赶过野狗呢,现在就是歇一歇,等腿好了还能帮大家活。”
铁蛋接过馒头,没吃,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糯糯,你说我这腿还能好吗?”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我娘说要是再不好,可能就得……”
他没说下去。
糯糯看着他膝盖上那块渗着脓血的布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会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糯糯下次去那边,一定给铁蛋哥找药回来。”
铁蛋看着她,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那边是不是真的有好多好多吃的?”
“嗯,可多了。”
糯糯点头,两只手比划着。
“馒头白白的,肉也多,还有好多糯糯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那边的人是不是都不饿肚子?”
“好像是。”
糯糯想了想。
“他们把好好的东西都扔了,糯糯就捡回来。”
铁蛋没再说话。
他侧过头,眼泪顺着鼻梁流进枕头里。
糯糯坐在炕沿上,看着他膝盖上那块布条。
布条底下的伤口在一跳一跳地疼,她看不见,但她知道。
“铁蛋哥,你等着,糯糯一定给你找药。”
她小声说。
铁蛋没应,闭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糯糯从炕上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