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阳爬得老高，暖融融地照在小杨村的田地里。
田埂上聚了七八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一个个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小手在松软的土缝里扒来扒去，正专心致志地捉着地老虎。
这种黑乎乎的小虫子是庄稼的祸害，可在孩子们眼里，却是能换糖吃的宝贝，一个个捉得格外起劲。
麦麦拉着林文轩跑前跑后，一会儿蹲在这边扒拉泥土，一会儿又跑到那边指着土缝惊呼，小短腿一刻也闲不住。
两人裤脚沾满了湿泥，鞋缝里也塞满了土块，脸蛋上蹭得一道黑一道黄，连袖口都糊满了泥印子，活像泥坑里滚出来的小花猫，看着又狼狈又可爱。
林文轩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这会儿已经装了小半篮地老虎，黑乎乎的虫子在篮子底扭来扭去，看着有些吓人。
可他一点儿都不怕，反倒举着篮子晃呀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声气地嘟囔：“虫虫……好多虫虫……”
麦麦凑过去扒着篮沿瞧了瞧，立刻仰着小脸，一脸骄傲地说：“棒棒！去供销社，换糖糖吃！”
旁边的二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小脸蛋花得像只花猫，喘着气说：
“麦麦，咱们再捉一会儿吧，凑够一篮子，不光能换糖，还能换块橡皮呢。”
丫蛋也抱着小竹篮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期待：
“就是就是，我娘说我换了糖，能拿回家给我小弟舔一舔，他肯定可高兴了。”
一群孩子在田地里玩得忘乎所以，你追我赶，叽叽喳喳的笑声飘得老远。泥土沾在手上、脸上，他们也毫不在意，只一门心思盯着地里的虫子，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直到远处传来苏玉兰清亮的呼喊声，孩子们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子，一个个意犹未尽。
“麦麦！文轩！快回家啦，别在地里疯跑了！”
麦麦一听是娘的声音，赶紧拉住林文轩的小手，迈着小短腿就往回跑。
二柱、丫蛋几个小伙伴也跟在后面，一路吵吵闹闹，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鸟。
刚跑到院门口，苏玉兰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
她看着两个浑身是泥的小不点，脸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轻轻拍了拍麦麦身上的土，无奈地说：
“瞧瞧你们俩，脏成什么样了，跟两个小泥人似的。赶紧去水缸边洗洗手洗洗脸，裤脚也好好擦擦，不然一会儿你叔叔阿姨看见，该笑话你们了。”
林文轩怯生生地站在一旁，紧紧挨着麦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麦麦倒是一点不怕，大大方方地拽着他跑到水缸边，踮着脚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缸盖，拿起旁边的葫芦瓢舀了水。
两人你帮我擦脸、我帮你洗手，小手忙个不停，还不小心弄得水花四溅，把衣襟都打湿了一小块。
苏玉兰无奈，拿过净的布巾，走过去细心地给两个孩子擦净脖颈、小手和袖口。
直到看着他们不再脏兮兮的，露出原本白净的小脸，这才收了手。
此时屋里的午饭已经备好，都是寻常农家最实在的饭菜。
金黄酥脆的玉米面饼子，热乎乎的小米粥，配上亲手腌的脆爽咸菜，还有一盘香喷喷的炒鸡蛋，简单朴素，却热气腾腾，满是家的味道。
林父林母坐在桌边，心里满是说不尽的感激。
这一趟小杨村之行，原本是心急如焚地寻找走失的儿子，没想到不仅顺利找回了孩子，还遇上了这么淳朴热心的一家人。
连来的担忧和焦虑，在这满室烟火气里一点点消散，心里暖烘烘的。
吃过午饭，头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洒在院子里，给土墙和柴垛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林父看了看天色，知道不能再耽搁，起身对着爷爷和苏玉兰郑重抱拳道：
“大爷大娘，妹子，多谢你们这两天的细心照顾，我们也该动身回省城了。那边还有不少工作要交代，文轩也得尽快安顿下来，不能耽误太久。”
一听连忙起身挽留，脸上满是不舍：
“不再多坐会儿？这就要走啦？路途这么远，路上可得千万小心，照顾好孩子。”
林母笑着轻轻摇头：
“不了大娘，时间不早了，再耽搁下去，可就赶不上回城的车了。等往后有空，我们一定带着文轩常来看你们，再来麻烦你们。”
林文轩一听要走，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小脑袋耷拉着，紧紧攥着麦麦的手不肯松开。
眼眶红红的，鼻尖微微泛红，小声抽噎着：“不……不走……跟姐姐玩。”
麦麦也抿着小嘴巴，心里满是舍不得，轻轻蹭了蹭他的小手，软乎乎地说：
“文轩弟弟，来找麦麦，姐姐捉虫虫，换糖糖。”
二柱、丫蛋几个小伙伴也闻讯围了过来，一个个都舍不得这位城里来的新朋友，七嘴八舌地叮嘱着，让他一定要回来小杨村，回来跟大家玩。
见状，连忙笑着摆手：
“你们等着，我去后院菜地摘点新鲜菜，你们带回省城吃，都是自家种的，没撒一点药，净得很，吃着也放心。”
说着，就快步走向院后的菜地。地里的菠菜、小青菜长得绿油油的，鲜嫩欲滴，韭菜也齐刷刷的，看着就让人欢喜。
弯腰摘了满满一布兜青菜，又掐了几把嫩萝卜苗，用净的粗布仔细裹好，塞到林母手里。
热情地说：“拿着拿着，不值什么钱，都是自家种的一点心意，回去炒着吃鲜灵得很。”
林母推辞不过，只得收下，眼眶微微发热，“大娘，您真是太客气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
“谢啥谢，都是一家人。”爷爷在一旁摆了摆手，“孩子平安就好，别的都不打紧。”
林父闻言也跟着爽朗一笑，不再见外：
“大爷大娘、玉兰妹子，既然都是一家人，那我们也就不客套了。我小名叫建国，孩子娘叫秀莲，往后你们直接叫我们名字就行，别再他叔他婶子地客气，生分。”
林母也在一旁笑着点头：“是啊，都是自家人，叫名字亲近。”
苏玉兰心里一暖，也不再拘谨，顺着称呼道：
“那行，建国哥、秀莲姐，路上注意安全，有空就带着文轩来小杨村串门，我们家随时都欢迎。”
林建国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这份恩情我们记在心里，往后必定常来走动。”
又寒暄叮嘱了几句，林建国、李秀莲一家三口才坐上等候在门口的胶皮轮大车。
林文轩趴在车沿上，小身子探得老长，小手不停朝着麦麦挥动，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姐姐……姐姐……”
麦麦也站在原地，一直挥着小手，直到大车驶出村口，转过田埂，再也看不见身影，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小声嘟囔：“文轩弟弟，走啦。”
送走林建国和李秀莲一家，默默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苏玉兰走进屋里，翻出前几一家三口特意去县城置办的东西，一一装进竹篮里。
新淘的小米装了满满一布袋，十几个红皮鸡蛋用稻草仔细垫好，防止路上碰碎，还有一块肥瘦相间的新鲜猪肉。
在这缺衣少食的年月里，这几样东西都是实打实拿得出手的体面礼，专门留着走亲戚用。
她提着竹篮走到堂屋，对着婆婆轻声说：
“娘，我带着麦麦去一趟她外婆家，正好把上次去县城给我娘家买的东西都送过去，给我娘家人补补身子，也让麦麦看看刚出生的小弟弟。”
一听，连忙笑着应道：“应该的，应该的。你娘家弟媳妇刚添了小子，身子虚得很，正需要这些东西补一补。
路上慢点走，别着急，千万小心别把鸡蛋磕碰了。要是天色晚了，在娘家住上一晚再回来也行，不用急着往回赶。”
“知道了娘。”苏玉兰笑着点头，挎上沉甸甸的竹篮，拉过一旁还在发呆的麦麦，“麦麦，咱们去外婆家看小弟弟，好不好？”
麦麦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离别的难过一扫而空，立刻蹦蹦跳跳地拉住娘的手，开地说：“好！看弟弟！”
苏玉兰笑着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头发，又回头跟公爹叮嘱，“爹，娘，我们走了，晚上说不定就住在我娘家了。”
爷爷挥了挥手，爽朗地说：“去吧去吧，替我们向你爹娘问好，路上照顾好麦麦，看好篮子里的东西。”
苏玉兰笑着应下，一手挎着装满心意的竹篮，一手牵着满心期待的小女儿，慢慢朝着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