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开春,冻土化透,风一吹就带着融融暖意。
小杨村外的田地里,冬小麦早就返青冒头,放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一片,连着天边一眼望不到头。
微风扫过,麦叶层层起伏,像翻涌的绿浪,泥土的腥气混着麦苗的清香气,飘得满村满野都是。
地早就翻好种齐了,可开春的农活半点没闲着。
锄草、松土、追肥、捉虫,哪一样都耽误不得,庄稼人心里都清楚,这时候多流一滴汗,到了麦收就能多收一粒粮。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就轻手轻脚起了炕。
她先往灶膛里填了把麦秸,烧了锅热水,又把昨儿剩下的玉米面掺着挖来的苦苦菜,在鏊子上贴了一圈饼子。
不多时,金黄带脆的饼香就飘满了小院,一家人也陆续起了床。
爷爷披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扛着磨得发亮的锄头走到院里,把扁担、粪筐、麻绳一一归置整齐。
一回头,就看见麦麦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挪出来,小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小脸蛋还带着睡痕。
爷爷声音放得柔和:“乖娃,醒啦?今儿天好,跟爷爷下地不?去看看咱家长得壮实的麦苗。”
麦麦一听“下地”两个字,眼睛一下就亮了,瞌睡虫跑得一二净,踮着小脚就往爷爷跟前凑:“要去!要跟爷爷下地!我也活!”
苏玉兰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见状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额头:
“你个小不点,锄头都拿不动,能嘛呀?可别到地里乱跑,踩坏了麦苗,那可是咱一家人的口粮。”
“不踩!”麦麦立刻把小脯一挺,软软地大声保证,“我乖乖的,帮爷爷拔草草,还捉虫虫!”
把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端上桌,又舀了几碗稀稀的小米粥。
“行,带着去吧。地里敞亮暖和,让她跟着跑跑见识见识,也好知道庄稼是咋一茬一茬长出来的。如今子安稳,能让娃从小摸得着泥土,也是福气。”
一家人围在桌边匆匆吃完早饭,爷爷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挎上竹篮准备顺路拾些野菜,苏玉兰拿了小铲子和小布包。
麦麦则攥着一捡来的细树枝,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一路哼着村里人教的零散小调。
一出村口,满眼都是望不到边的绿油油麦苗,嫩生生、齐整整,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不少乡邻早已下了地,锄头碰泥土的“笃笃”声、汉子们吆喝声、妇女们拉家常的声音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透着乡下独有的安稳热闹。
村东头那片麦田就是自家的,一垄一垄方方正正,麦苗比别家的更密更绿,一看就是经心打理过的。
爷爷放下锄头,蹲下身扒开麦叶看了看须,满意点头。
“长得不赖,就是地气一暖,杂草也跟着疯长,今儿得好好锄一遍,再松松土,麦苗才能扎深。”
说罢,他便握紧锄头把,弯腰一下一下锄进土缝里,锄头起落利落,杂草被连带土翻起,没一会儿就在田垄边堆了一小堆。
则走到田埂边上,掀开竹篮,弯腰挑拣鲜嫩的荠菜、苦菜、马齿苋,一边拾一边念叨:
“多拾点,回去用盐一拌,再滴两滴香油,一家子都能解解馋。这年头粮少,能多添一口是一口。”
苏玉兰也蹲进麦田,用小铲子细细剔掉麦苗旁的杂草,动作轻缓小心,生怕碰折了嫩苗:
“娘,你歇会儿,这一片我来弄。等下咱再挑点土杂肥撒上,麦苗长得更旺。”
麦麦学着大人的模样,也蹲在田垄间,小眉头紧紧皱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地面,认认真真分辨哪是麦苗哪是草。
蹲了半天,她终于指着一棵细弱的小苗,仰起小脸喊:“爷爷,这个……这个是草草吗?”
爷爷探过头扫了一眼:“对,是草,会抢麦苗的养分,拔了吧。”
麦麦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捏住草茎,轻轻一拽就拔了下来,立刻举到爷爷眼前,小脸上满是得意:
“你看!拔下来啦!我厉害不!”
“乖娃真能。”爷爷笑着夸了一句,手上的锄头依旧没停。
麦麦劲头更足了,在田里慢慢挪着小短腿,专找那些杂七杂八的野草拔,拔够一小把就跑着扔进的篮子里。
蹲久了腿酸,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歇会儿,看看眼前绿油油的麦浪,再追一追从头顶飞过的小麻雀。
歇够了,她又想起跟小伙伴们一起捉地老虎换糖吃的事儿,一下子来了精神,扒着麦仔细翻找起来。
她一点儿都不怕这种虫子,小手扒得飞快,果真在土缝里看见一只只黑乎乎、肉滚滚的小虫子。
“娘!娘!我又捉到地老虎啦!”
她举着树枝挑着虫子,朝苏玉兰大声喊,小脸上满是得意,眼睛亮晶晶的。
苏玉兰抬头看了一眼,温声叮嘱:“慢点儿玩,别弄脏衣服,攒着吧,回头凑多了好去供销社换糖。”
麦麦用力点头,从兜里掏出个小小的纸包,小心翼翼把地老虎放进去包好,又塞回兜里揣好。
这可是她换糖的宝贝,可不能扔。
收好虫子,她又拍了拍小手,继续蹲回地里认认真真拔草,心里还在偷偷盘算,再捉几只就能换一块水果糖了。
头渐渐升高,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麦麦的小脸蛋晒得通红,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小手上沾满了泥印子,却半点不喊累,反而越越起劲。
爷爷一边锄地,一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乖乖活的小孙女,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在庄稼人眼里,娃从小肯沾泥土、肯出力,比啥都强。
拾满了一篮野菜,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望着满地旺盛的麦苗,轻声感叹:
“今年风调雨顺,麦苗长得这么齐整,到收麦的时候,定能打不少粮食。交完公粮,咱家也能剩些细粮,给麦麦蒸回白面馍。”
苏玉兰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眼里也带着盼头:“可不是嘛。如今政策好,咱庄稼人只要肯出力,子就有奔头。多上心打理,收成肯定差不了。”
麦麦听不懂“公粮”“收成”那些话,只知道眼前的麦苗绿油油的真好看。
自己拔了草、捉了虫,还攒了好多能换糖的地老虎,就是帮家里了正经活。
她小跑着来到爷爷身边,小手拉住爷爷的衣角,仰着沾了泥土的小花脸,骄傲地大声说:
“爷爷,我拔好多好多草草,还捉了虫虫换糖糖!麦苗肯定会长高高!长大大的!”
爷爷放下锄头,伸手慈爱地摸了摸她乱糟糟的小头发,声音沙哑又温柔:
“是,咱家麦麦最能了,比你爹小时候还懂事,是爷爷的好帮手。”
就在这时,远处田埂上走来隔壁的王大叔,扛着锄头高声打招呼:“他大爷,今儿锄地呢?你家这麦苗,可是咱村头一份的好!”
爷爷笑着应:“托新社会的福,风调雨顺,再加上勤打理,自然不差。你们家的也不弱啊!”
“哈哈,都是托共产党的福,子稳当了,地里的庄稼也跟着争气!”
王大叔说着,又朝麦麦招了招手,笑着打趣:“麦麦也下地帮大人活啦?真是个懂事能的乖娃娃。”
麦麦被夸得小脸瞬间红扑扑的,害羞地往爷爷身后缩了缩,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句:“王大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