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市三甲医院急诊科地下二层更衣室的灯管嗡嗡作响,像是随时会断气的老病人。江临靠在铁柜上,后背硌着一块翘起的漆皮,冷得发麻。他没力气挪位置,只想闭眼,哪怕三秒也好。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子却还在跑马灯——心电监护仪拉成直线的声音、家属扑上来抓他白大褂时指甲划破布料的撕裂声、护士喊“医生快来”时那股慌乱的调子,全都黏在耳朵里甩不掉。
他刚从一台抢救里撤出来,肝破裂,车祸,送来的时候血压已经测不出。做了四十五分钟外按压,上了呼吸机,输血两千毫升,最后还是没把人拉回来。宣布死亡时间的时候,他看了眼表,凌晨三点五十二。再过八分钟,本该交班。
但他没走。他坐在抢救室门口的椅子上抽了烟,是护士偷偷塞给他的。他平时不抽烟,但今晚手指抖得厉害,得抓点东西稳住。抽完烟,他把烟头摁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折好放进了白大褂口袋——不能让陈院长看见,老头最讨厌医生抽烟,说影响形象。
现在他终于挪到了更衣室。脚步虚浮,鞋底在地砖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消毒水、汗味和一点点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他拉开自己的储物柜,门轴发出涩的“吱呀”声。柜子里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高领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妈生前给他织的最后一件。他说不清为什么一直留着,明明早就该淘汰了。可每次换季收拾衣服,它总被他重新叠好放回去,像某种仪式。
就在他伸手去拿毛衣的时候,一道光。
幽蓝色,不刺眼,也不晃动,就静静地躺在毛衣上面,像是被人轻轻放上去的。
江临愣了一下,眯起眼。他以为是哪个护士的手电筒落这儿了,或者是新来的实习生搞错了柜子。可这光太安静了,没有开关声,没有电池耗尽的闪烁,只是一圈微弱的蓝晕,缓慢地、规律地脉动着,像心跳。
他伸出两手指,试探性地碰了下光源边缘。
没热感,也没电流。触感像金属,但表面光滑得不像普通合金,倒像是被水浸透过的镜面。他把它拿起来,发现是个手环,环身呈哑光银色,造型极简,没有按钮,没有接口,也没有品牌标识。内侧贴着他皮肤的那一面,微微发暖。
“谁他妈放这儿的?”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没人回答。更衣室只有他一个。整层楼都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找到任何说明标签或序列号。倒是外形有点像他祖传的那只银质怀表,只是扁平化了,变成戴在手腕上的款式。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腕——那里常年戴着那只老怀表,是他爸临终前交给他的,说是从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可今天他忘了戴。早上换衣服时随手放在了值班台抽屉里,想着下班再取。
现在这只手环,恰好就卡在那个位置。
他皱眉,试着往右腕戴。刚套上去一半,手环突然一震,自动缩紧,然后“咔”地一声锁死,像焊死在皮肤上一样。
“。”他猛地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用右手去抠边缘,指甲都快劈了,还是卸不下来。手环贴合得太严实,仿佛长进了肉里。他脆脱下白大褂,抄起听诊器,用金属头去撬。听诊器冰凉,碰到手环表面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敲击银器。
“体温正常,无电流反应……那你他妈是什么?”他自言自语,语气带着惯常的讥诮,像是在跟某个不听话的仪器斗嘴。
可他知道不对劲。
作为急诊科主治医师,他见过太多新型医疗设备——智能绷带、纳米监测贴、植入式传感器,甚至能读脑波的头盔。可没一个会自己锁死、自己发光、还他妈无声无息出现在他柜子里。
他盯着它,呼吸渐渐变沉。
大脑开始运转:是不是医院新上的试验?有没有可能被植入了追踪芯片?或者是什么心理预装置?他最近精神状态确实不太稳定,连续三十六小时值班,睡眠不足,加上上周那场失败的手术被患者家属投诉,陈院长找他谈了话,说“要注意形象,别让人抓到把柄”。
可就算是实验设备,也不可能绕过审批流程直接贴到他身上。更别说,没有任何人通知他参与。
他抬起左手,对着灯光仔细看。手环表面依旧泛着那层幽蓝的光,脉动频率和他心跳几乎一致。
“检测到适配者,时空医疗手环已绑定。”
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没有喇叭,没有震动,也没有空气传导的波动。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清晰、冰冷、毫无情绪,像一段预录好的语音。
江临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铁柜,“哐”地一声闷响。他呼吸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敲了起来——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SOS的莫尔斯电码节奏,一下接一下,在裤缝边轻轻弹动。
“谁?”他压低声音,喉结滚动,“谁在说话?”
“非幻觉,非实验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已被选中,可通过穿梭副本获取医疗物资,用于现实救治。”
江临没动。他盯着自己的左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肢体。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你现在是要告诉我,我中奖了?成了什么‘时空穿越医生’?”
“初始功能锁定,等待指令。”声音无视了他的调侃,“当前任务:探索功能,积累基础资源。首次穿梭准备中。”
“等等。”江临抬手,像是要阻止什么,“我没同意。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儿来的玩意儿。我现在很累,刚死了个病人,我不想跟你玩什么科幻游戏。”
“绑定已完成,无法解除。”声音依旧平稳,“生命值系统尚未激活,穿梭倒计时启动:90秒。”
“生命值?穿梭?”江临冷笑一声,“你连我自己都不如,至少我知道什么叫胡扯。”
他转身冲向更衣室门,想出去找保安,或者直接打给张警官——虽然那家伙总说他神神叨叨,但至少信他不会编故事。可手刚搭上门把手,手腕上的手环突然升温,蓝光暴涨,整间更衣室被映成一片冷色。
他低头看,发现那光正在扫描他的脸,一圈细密的光线从手环射出,扫过眉骨、鼻梁、下巴,最后停在瞳孔上。
“面部识别完成。生物信号匹配。江临,男,二十八岁,三甲医院急诊科主治医师,无重大传染病史,免疫系统评级B+。适配度97.3%,绑定确认。”
“你他妈在扫描我?”江临咬牙,“谁给你的权限?医院?国安局?还是外星人派你来的?”
“信息同步完毕。”声音继续,“时空医疗手环正式启用。功能解锁将据任务进度逐步开放。请做好首次穿梭准备。”
“我不需要什么穿梭。”他一把抓起储物柜里的背包,翻出手机,“我现在就报警,或者叫陈院长过来,我看你能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他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时间显示:凌晨4:21。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张警官”,正要拨号,手机突然黑屏。
再按,没反应。
他又试了几次,依旧如此。电量明明还有63%。
“扰已启动。”那个声音说,“现实电子设备在绑定期间将受到屏蔽,以确保专注度。”
“所以你现在连我的手机都能控制?”江临把手机摔在长椅上,“行,你狠。但我告诉你,我不是那种一看闪光灯就跪下的小白鼠。我是医生,我信数据,不信玄学。”
“你可以否认。”声音说,“但事实不会改变。”
江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是医生。遇到未知,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分析。
他坐下来,背靠着铁柜,左手平放在膝盖上,盯着手环。既然摘不下来,那就研究它。既然它能说话,那就问清楚。
“你说你能让我穿梭?”他问,“穿梭去哪儿?另一个时空?平行宇宙?还是你们公司开发的VR空间?”
“无法解释当前维度概念。”声音答,“你将在不同副本中行动。首个目标场景:废弃服务区。环境类型:公路求生。资源稀缺,潜在威胁等级未评估。”
“公路?服务区?”江临皱眉,“你是说,我要去高速路上捡药?”
“副本中可收集医疗物资,用于合成现实世界可用药物。”声音继续,“治疗疑难杂症,延长生命,修复组织损伤。”
江临沉默了几秒。
“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低了些,“我能拿到现实中治不了的病的药?比如渐冻症、阿尔茨海默、晚期癌症?”
“可能性存在。取决于副本难度与任务完成度。”
江临闭了闭眼。
他想起昨天下午那个女孩。十七岁,肌萎缩侧索硬化,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要靠机器。父母跪在他面前,说只要能多活一年,愿意捐出所有家产。他当时只能说“尽力”。可他知道,现代医学对这种病,本就是束手无策。
如果这只手环……真能拿到特效药呢?
“代价是什么?”他睁开眼,直视虚空,“天上不会掉馅饼。你要我什么?人?献祭?还是把自己改造成机器人?”
“穿梭需消耗生命值。”声音说,“生命值通过完成副本任务获取。失败则扣除。当前生命值:100点,为初始额度。”
“所以……我得好,就能活得更久?不好,就死?”江临冷笑,“还挺公平。”
“等价交换。”声音说,“与你的职业理念一致。”
江临一怔。
他确实常说一句话:“救人是最公平的等价交换。”——用技术换生命,用时间换经验,用风险换希望。
可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只手环怎么会知道?
“你调查过我?”他问。
“数据库包含绑定者全部公开信息及潜意识偏好。”声音答,“你习惯在独处时模拟手术场景,常用语包括‘切开’‘止血’‘缝合三层’。紧张时会敲击莫尔斯电码。随身听诊器刻有盲文‘但求问心无愧’。”
江临猛地抬头。
这些事,没人知道。连陈院长都不知道他会在空手术室里对着空气练手术。那是他缓解压力的方式,从医学院就开始了。而听诊器上的盲文,是他亲手刻的,刀痕浅,不仔细摸本感觉不到。
这只手环……了解他。
比大多数人还了解。
他忽然觉得胳膊发凉,不只是因为空调。
“所以你现在是AI?外星科技?还是某种未来产物?”他问。
“信息暂未解锁。”声音说,“你只需知道,你已被选中。原因不在当前认知范围内。”
江临没再说话。
他慢慢抬起左手,看着那枚银色手环静静贴在皮肤上,蓝光微弱地跳动着,像一颗埋进现实的心脏。
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他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不信奇迹。他信解剖图谱,信临床指南,信双盲试验的数据。
可现在,有一样东西,违背了所有物理法则,出现在他生活里,还能读取他的记忆、预测他的行为、甚至引用他的口头禅。
他试过否认。试过抗拒。试过用理性拆解。
可它就在那儿。
摘不掉,砸不烂,关不了,逃不开。
而且……它提到了“医疗物资”。
如果它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能通过某种方式拿到现实中无法生产的药,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救更多人。
意味着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也许能多活五年。
意味着他母亲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偏远山区缺药,是不是也能活下去?
他喉咙发紧。
手指又开始敲,这次是“HELP”的节奏,短长短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考虑接受了。
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
是因为……有用。
只要这东西能救人,他就愿意试试。
哪怕它来自。
“你说首次穿梭准备中?”他问。
“倒计时剩余:47秒。”
“我能不能拒绝?”
“绑定不可逆。拒绝将导致生命值每递减5点,十后归零,绑定者死亡。”
“。”江临低骂。
“建议进入准备状态。首次副本环境未知,建议保持清醒与警觉。”
江临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三十六小时没睡,身体像被掏空,但肾上腺素已经开始顶上来。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没法用常规逻辑应对。
他脱下白大褂,叠好放进柜子,只留下里面的藏青色高领毛衣。又从包里翻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苦得发涩,但他咽了下去。
然后,他走到更衣室角落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满脸倦色,眼下乌青,胡子拉碴,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轻声说:“行吧。你想玩,我就陪你玩一局。”
手环的蓝光似乎亮了一瞬。
“首次穿梭启动:10、9、8……”
江临站在原地,没动。
他没地方可去。
也没法逃避。
“7、6、5……”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口袋——那里藏着他的手术刀,刀鞘里着母亲留下的银发簪。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带上副本,但至少现在,它还在。
“4、3、2……”
他闭上眼。
耳边只剩灯管的嗡鸣,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1。”
蓝光炸开。
整个更衣室被吞没。
江临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手腕传来,像是有人抓住他的骨头往另一个方向拽。他想喊,却发不出声。身体变得轻飘,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一秒,他睁开了眼。
看见手环上的蓝光凝成一行字:
【副本载入中:废弃服务区】
【环境类型:公路求生】
【任务目标:探索功能,获取基础医疗物资】
【生命值:100/100】
然后,光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依旧在更衣室。
灯管还在嗡鸣。
铁柜还是那副剥落绿漆的样子。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因为他左腕上的手环,正紧紧贴着皮肤,像生来就该在那里。
而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三分。
他知道,下一秒,门会打开,他会走出去,回到现实。
但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只信数据与手术刀的急诊医生了。
有些事,已经没法用医学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