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临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医院报告厅的LED灯板,白光均匀地洒下来,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他站在讲台后,手指搭在激光笔侧面,金属外壳有点凉。台下坐满了人,前几排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后排是进修生和实习生,还有几个拎着笔记本的行政人员坐在角落。空气里飘着一点咖啡味,混着投影仪散热时发出的微焦气息。
他没看PPT。
手环藏在左腕的怀表壳下,表面安静,温度正常。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刚才走进走廊时,他还用右手三手指在墙上敲了一串“S-O-S”,节奏不快,但打了两遍才停。现在心跳也稳了,呼吸平顺,像刚做完一台顺利的清创缝合。
他抬起激光笔,红点落在投影幕布中央的分子结构图上——X-12制剂的三维模型正在缓慢旋转,淡蓝色线条勾勒出它的主链与支链。
“这不是奇迹。”他说,“是无数次试错后的必然。”
底下有人抬头,也有翻笔记的声音。没人笑,也没人质疑,只是安静听着。
他继续说:“三个月前,我接手一个晚期肺癌患者,已经放弃化疗,家属签了拒绝抢救同意书。当时病人氧饱和掉到82,心率一百四十以上。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试试还没经过伦理审批的东西。”
台下开始有轻微动。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违规用药、越界作、拿病人当实验品。但他没回避。
“药是我自己合成的,来源不方便透露,但成分分析报告可以提供查阅。用了之后,病人七十二小时内炎症指标下降百分之六十,肿瘤标志物回落。现在还在观察期,不能说治愈,但至少多争取了时间。”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老医生抬手提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副作用风险?这种复合制剂作用机制复杂,万一引发免疫风暴怎么办?”
“考虑过。”江临点头,“所以我只用了标准剂量的三分之一,持续监测细胞因子水平。如果出现异常,立刻停药加用托珠单抗。目前来看,可控。”
另一个声音从中间传来:“数据样本太小了吧?就一个病例能说明问题?”
“不是一例。”他说,“过去两个月,我用类似方法处理了七名病情危重、常规治疗无效的患者,全部记录在案,资料已提交科研办备案。其中三人病情稳定超过三十天,两人实现短暂脱机,还有一人完成姑息性手术出院。”
这次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起初是零星的,像是试探,接着后排几个年轻医生跟着拍起来,声音连成一片。江临没动,也没笑,只是把激光笔换到另一只手,顺手扶了下听诊器——那软管卡在白大褂口袋边缘,差点滑下去。
掌声持续了大概十秒钟,慢慢停了。他清了下嗓子,继续。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一个急诊科主治医师突然拿出这么个药,听着像吹牛。我也知道,医学研究讲证据链,讲可重复性,讲同行评审。我不指望今天这场讲座能让所有人信服,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点:有时候,放弃得太早,等于亲手按下死亡确认键。”
他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不是神医,也不是药厂代言人。我只是个不愿意看着病人在我面前断气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医生。这个药不一定完美,但它存在。它救过人。这就够我继续往下走一步了。”
台下又响起掌声,比刚才更响,更久。
有个女护士站起来问:“江医生,您是怎么想到把这些植物成分组合在一起的?理论依据是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
这部分没法说实话。他不能说是在迷雾高速旁的塌陷坑里挖出来的紫晶藤,也不能提龙鳞苔是从一个烧毁的控制模块旁边采的。那些话讲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
所以他换了种说法:“源于一次野外考察的经历。我在偏远地区见过类似的草药被用于缓解癌症疼痛,回来后做了些逆向推导和体外模拟。过程很笨,走了很多弯路,失败了十七次才成功一次。”
“听起来真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他扯了下嘴角,“不过比起看着病人死,还是容易多了。”
这句话说完,会场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掌声。这一次,连坐在最后排的保洁阿姨都停下手里的拖把,跟着拍了两下。
讲座结束得比预计早五分钟。主持人上来致谢,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宣布自由交流环节取消,让江临早点休息。他点点头,收起激光笔,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裤兜。
走出报告厅时,走廊已经站了不少人。几个年轻医生围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江哥,牛啊!刚才那段话我都录下来了,回头发朋友圈。”
“能不能合张影?我们科室都想转发一下你的分享内容。”
“下次讲座啥时候?我们主任说要集体报名。”
江临摆手,一一婉拒。
“我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他说,“脑子快炸了。”
语气平淡,没夸张,也没摆架子。大家见他脸色确实不好,眼底发青,走路时肩膀有点僵,也就不再强求。有人递来一张表格,上面印着“年度重点培养排期意向征集”。
“填个时间就行,不急。”
他接过,看都没看,直接塞进白大褂内袋。
“谢谢,但我最近排不开。”
说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脚步声在瓷砖地上清晰可闻,不快不慢。他左手在裤兜里,右手轻轻按了下腕表外壳,确认它还在原位,没有发热或震动。一切正常。手环没响,没提示任务,没弹出新功能界面,就像一块普通的旧表。
他经过消防栓柜子时,瞥了眼玻璃反光里的自己:头发乱翘,毛衣领口有点歪,白大褂肩头蹭了点灰。看起来不像个刚赢得满堂彩的人,倒像个熬完大夜准备下班的值班医生。
电梯在四楼停下,他等了几秒,没进去。里面挤满了人,有说有笑,讨论着他刚才讲的内容。他不想再听一遍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起。
他改走楼梯。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脚步沉稳。到了三楼,他拐了个弯,正对安全出口的窗户透进午后阳光,斜斜打在地面。他停下,从兜里掏出那张排期表,看了两眼,然后撕成四半,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检验科门口,一个实习生抱着一堆文件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江老师!我没看见您……”
“没事。”他侧身让开,“下次慢点跑,摔了也是我的活。”
实习生愣了下,然后笑了:“您这幽默感真是绝了。”
他没回应,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电梯间就在眼前。他抬手按了下行键,指示灯亮着,显示电梯还在五楼。
他站着等。
背后是空荡的走廊,前面是金属门缝里渗出的冷风。他把双手进裤兜,低头看了眼鞋尖——右脚底的创口虽然结痂了,但踩在地上还是有点发烫,像是有细针贴着骨头来回划。他没去揉,也没皱眉,只是换了个重心,把压力移到左脚。
手腕上的怀表忽然传来一丝温热。
很轻,像晒了一会儿太阳后的余温。他立刻察觉,眉头微动,抬起手看了一眼。表面无异样,指针走动正常,连秒针都没有跳格。
他盯着看了三秒。
没有警告音,没有震动,也没有文字提示。就是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金属壳下面慢慢渗出来,贴着皮肤扩散。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眼神恢复平静。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里面没人,灯光柔和。他迈步进去,按下负一层的按钮——那里通向地下车库和实验室区。
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他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动作脆利落。
门外站着一对送检的护士,端着标本盒快步进来。他让她们先进,自己退到角落。
“谢谢江医生!”
“不客气。”
电梯再次启动,缓缓下沉。
他靠在厢壁上,左手又一次抚过腕表。那股温热还在,比刚才明显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正一点点加热。
他没说话。
目光落在脚下地砖的接缝处,一条直线,笔直到墙角。
电梯平稳运行,无人开口。两名护士低头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依旧清醒,没有波澜。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手环在变化。
但此刻他什么也不能做,也不该做。他还在医院,还在现实世界,还在人群之中。他必须保持常态,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一刻的感觉——温热始于三点十七分,持续上升,未伴随疼痛或眩晕,意识清晰,身体无异动。
等电梯到达负一层,门一开,他就第一个走出去。
步伐稳定,背影笔直。
身后传来护士们的谈笑声,渐渐远去。
他穿过地下通道,走向急诊科方向。灯光一盏接一盏亮在他头顶,拉长他的影子。听诊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金属头擦过白大褂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加快脚步。
就像只是完成了一场普通的讲座,接受了一些掌声,拒绝了几份邀约,然后照常返回岗位。
一切如常。
直到他拐进通往实验室的岔道,迎面空调管道滴下一滴水,正好砸在他肩头。
他停下,抬头。
水珠顺着通风口边缘滑落,在灯下闪了一下,然后坠入地面的积水坑,溅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看着那一圈扩散的波纹,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