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野猪口的烟还没散净,李承川已经把戴金花那行悬在眼前的“词印”扫完了。
白色的初级指挥,蓝色的悟性,青色的意志,还有一枚红色词印,写着长途奔袭。行军时少耗两成体力,放在小股部队身上,未必显眼;可一旦拉开长距离转移,哪怕只多撑半个时辰,也能把追兵甩在山沟外头。
这东西不差。
戴金花能把抗战第九队带到今天,靠的也不是花架子。她眼界受限,是因为手里就那么点人、那么点枪,整天被鬼子伪军挤在夹缝里喘气。要是旁边没有金戈帮她兜底,她那套打法还要更糙些。可意志够硬,脚下也够能跑,这两样对李承川都有用。
只是眼下不能急着把词印落到自己身上。
西集据点的鬼子随时会顺着爆炸声扑过来,野猪口刚被翻了个底朝天,车上又压着枪弹和俘虏。比起一时的词印,先把人带回杨村、再把戴金花和第九队往独立团这边拢,才是正事。
戴金花披着那件伪军外套,衣角还沾着血灰。她把横在臂弯里,盯了李承川几眼,还是问出了口。
“李团长,你们独立团……真就你和这位段同志两个人出来?”
段鹏正催俘虏套车,听见这话乐了:“戴队长,你别看就俩人,车上这些家伙可都是野猪口送的。鬼子客气,咱不能不要。”
一个伪军吓得手一抖,绳结差点打错。段鹏抬脚踢在他屁股上:“绑紧点。再磨蹭,把你留这儿等西集那帮鬼子问话。”
那伪军脸都白了,赶紧把车辕重新勒住。
戴金花没有笑。她见过胆大的,也见过不要命的,可像李承川这样两个人就敢把炮楼、弹药、敌人的反应全算进去的,她头一回见。她原本还想去第九队绕一趟,带李承川见金戈;可李承川看了看天色,只让她先跟着去杨村。
“西集那边一动,你们驻地也不得安生。先到独立团,再派人给金戈递话。”李承川把两名认路的伪军单独拎出来,“你若信得过我,就别在半路多拐。”
戴金花想了片刻,把枪背上:“成。孔捷我见过一面,他不是卖队友的人。至于你,我今天欠你一条命,先跟你走。”
于是三辆马车压着土路往杨村赶。车轮吱呀,枪油味、硝烟味、血腥味混在一起。一百多支三八大盖被稻草盖住,机枪用破布裹了枪身,迫击炮筒子斜靠在第一辆车上。十来个伪军被绳子串成一溜,低着脑袋跟在车后,谁也不敢抬头。
段鹏骑在车辕旁,时不时回头瞧一眼,怕有人半路撒腿。戴金花跟在另一侧,手一直没离开枪。李承川走在最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乱响,知道西集那支追兵已经到了野猪口。
那边会看见塌掉的炮楼、炸开的弹坑,还有一地收不齐的尸块。
带队的鬼子军官脾气再好,也得把牙咬碎。
野猪口据点里,事实也差不多。
一队鬼子赶到时,门口只剩焦黑的木桩和翻开的沙袋。炮楼半边塌进院里,弹坑像一张黑嘴,边上还冒着热气。几个鬼子兵翻了半天,连完整尸体都没凑出几具。被烧焦的军帽、断掉的枪托、挂在铁丝上的碎布,到处都是。
带队军官站在弹坑边,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全死了?”
没人敢立刻回答。
一个曹长低着头:“报告中队长,守备人员……大部分玉碎。军械库被搬空,残存伪军不见了。”
“八嘎!”
小野一脚踹翻旁边的弹药箱空壳,声音尖得像刀刮铁皮。
“查!把附近村子、山路、沟口,全给我查!谁的,挖也要挖出来!”
鬼子兵们散开时,野猪口的火星又被风吹亮了一下。可他们追错方向已经是后话了。李承川的三辆车,这会儿正踩着山影,钻进杨村外头那条不起眼的土路。
杨村,独立团团部。
屋里烟味重得呛人。
孔捷坐在炕沿边,旱烟袋在手里转了又转,烟锅里早没了火。他眼角红着,胡茬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桌上摊着几件旧衣裳,旁边是半卷背包绳,警卫员收拾到一半,不敢再动。
昨夜阵亡名单上,排在最前头的两个名字,一个管党务,一个管军事,平都跟孔捷在这间屋里吵过架、拍过桌子。
杨村那一仗像块石头,堵在孔捷口。他闭眼就能看见夜里鬼子的刀光,看见弟兄们倒在院墙边。独立团差一点让山本一木捅穿,这不是小错。老总撤他的团长,孔捷认。
可认归认,人心不是一声命令就能捋平。
屋里站满了带兵的骨,皮带扣、枪套、绑腿挤得乱糟糟,人人憋着话。
一营长先憋不住:“老孔,咱败了,该罚。可总部让一个二十岁的连长来接独立团,这也太急了吧?”
“传得最响的,不就是他把鬼子巡卫队那个头目剁了?”另一个连长把帽檐攥得起皱,“打一仗立一功就坐团长位子,咱们这些老兵算啥?”
“就是。独立团再跌份,也不能交给个娃娃兵。”
孔捷把烟袋往桌上一磕。
“都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可不服气写在每个人脸上。
孔捷也不是没有疙瘩。若接任的是李云龙,他骂两句娘,也能把团部钥匙交出去;丁伟来,他服;程瞎子来,至少也是老资格。偏偏来的是李承川。英雄连长,名头响,可说到底才二十岁,参军不过一年多。
团级部不是靠一封嘉奖令堆出来的。谁不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谁没带着队伍啃过硬骨头?
孔捷不愿背后糟践人,却也想不明白,老总为何把独立团压到这么个年轻人肩上。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声音放低:“发牢没用。老总能点他的将,肯定有老总的盘算。咱们独立团已经丢了一回脸,别再让人看笑话。”
一个连长咬牙:“那您呢?真就这么走?”
孔捷看向桌上的背包绳,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出笑。
“不走还赖着?命令下来了,我孔捷就不是团长。新团长一到,我腾屋,腾铺,腾桌子。谁要再喊我团长,我抽谁。”
警卫员眼眶发红:“团长……”
“说了别叫!”
孔捷吼完,人却站在原地没动。屋外有风掠过院墙,把门帘吹得啪嗒一声。他正要让警卫员继续打包,远处忽然滚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轰——
窗纸都抖了一下。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孔捷抓起桌边的驳壳枪,脸色一下绷紧。
“哪儿响的?”
门外警卫飞跑进来,帽子都歪了:“西南边,炮楼那片传来的!”
“野猪口?”孔捷两步跨到院里,往西南望去,“谁在那儿开火?”
野猪口这颗钉子,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打通平安县、南通县一线据地,早晚绕不开它。可独立团眼下担着总部警戒,不能随便暴露位置,他只能把这块肉先放在嘴边忍着。
现在有人动了。
而且动静大得像把炮楼掀了。
几个营长也跟出来,神色都变了。杨村刚吃过亏,谁都怕是鬼子又搞花样。
孔捷还没下第二道命令,又一个侦察兵满头大汗冲进院子,连礼都敬得歪歪扭扭。
“报告!野猪口据点被端了!”
孔捷眼睛猛地一亮:“你说啥?”
“被端了。等我们摸到附近时,据点已经成废墟,枪弹都让人搬空了。西集据点的鬼子也赶过去了,我们没敢贴太近,先撤回来报信。”
院里安静了半息,跟着一片吸气声。
野猪口不是两间破草棚。那里有炮楼,有机枪,有鬼子和伪军守着,后面还靠西集据点。谁能这么快拔掉它,还把军械搬得净净?
孔捷心里先闪过一个名字:抗战第九队。
戴金花那支队伍就在这一带活动,敢摸鬼子,也熟地形。可第九队缺重火力,想一口吃掉野猪口,胃口未免太大。何况从爆炸到侦察兵回报,中间没过多久。打得快,撤得更快,像是有人提前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快。”孔捷转头喊,“警卫排,村口设哨。别管来的是什么人,先把枪上膛。”
这不是胆小。杨村刚被山本一木咬过一口,孔捷现在听见风吹草动都要多看三眼。老兄弟死在眼前,他不敢再犯第二次糊涂。
命令刚传出去,村口方向又有人跑来。
“报告!有一队人往咱们这边来。”
“多少?”
“看着不多。两三个八路,押着一串二鬼子,后头拉了三辆大车。车上盖着东西,像是枪弹。领头的说……说他叫李承川。”
孔捷一下没接话。
几个营长也愣住。
“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孔捷声音发沉。
“李承川。”
院里那几个刚才还不服气的军官,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人还没到团部,西南那颗钉子先让人拔掉;三辆缴获车跟在后头;俘虏也带来了。要说这两件事毫无关系,鬼才信。
孔捷把驳壳枪往腰里一,大步往村口走。
“走,看看去。”
没人再说那个二十岁连长挑不起独立团。至少这会儿,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他们跟着孔捷穿过村道,越靠近村口,车轮声越清楚。还有伪军被绳子拽得踉跄的脚步声,段鹏不耐烦的吆喝声,马鼻子喷气的声音。
村口的土墙边,警卫排已经把枪口压低。
三辆马车停在路中央。第一辆车上露出迫击炮筒,破布底下压着成捆;第二辆车的一角滑开,黄澄澄的箱露了出来;第三辆更沉,车辙压得很深。八个伪军抱头蹲在地上,吓得跟鹌鹑似的,另外两个认路的被段鹏拿枪看着。
戴金花站在车旁,灰头土脸,身上那件伪军外套明显不合身。可孔捷认得她。
“戴队长?”
戴金花冲他点头:“孔团长,借你地儿歇口气。半路上让你们新团长捎回来了。”
孔捷的目光这才落到最前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二十岁上下,军装沾着土,脸上没有半点赶路后的慌张。腰间别着,肩上斜挎,眼神稳得不像刚打完一仗。他看见孔捷,先敬了个礼。
“独立团李承川,奉总部命令前来报到。”
这句话不重,却让村口那片人都听见了。
孔捷盯着他,又看了看三辆车、俘虏、戴金花,最后视线落回李承川脸上。
“李团长。”孔捷开口时,嗓子有些哑,“西南边那座炮楼,刚才让你拔了?”
李承川还没回答,段鹏先咧开嘴:“孔副团长,准确点说,是我们团长带着我顺手端的。车上这些,是给独立团的见面礼。”
孔捷身后的几个营长脸上辣的。
刚才屋里那些话,此刻像被人一巴掌拍回了嘴里。
李承川没有顺着段鹏卖弄,只抬手指了指车队:“鬼子西集据点已经出动,尾巴可能还在路上。先把枪弹入库,俘虏分开审,村口双岗改暗哨。孔副团长,杨村周边地形你熟,我需要你帮我把警戒重新布一遍。”
孔捷听到“孔副团长”三个字,心口微微一震。
不是奚落,也不是显摆新官威。李承川这话说得自然,像是早把他放回队伍里的一环,而不是要赶走的旧团长。
孔捷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
“行。”他转身冲几个营长吼道,“都杵着啥?没见新团长把家底拉回来了?搬枪!警卫排去村外,西南口加两道暗哨。俘虏一个一个审,谁敢扎堆,我先收拾谁!”
院里院外一下活了。
战士们围上来搬箱子,看到满车枪弹,眼睛都亮了。有人摸着三八大盖直咽口水,有人抬迫击炮时手都轻了几分,像怕把宝贝磕坏。刚才还压在杨村上空的丧气,被这三辆车硬生生撞开一道口子。
李承川看着人群动起来,才低声对孔捷说:“孔副团长,这只是头一份礼。独立团要重新站起来,得先把今晚守住。”
孔捷抬头看他。
年轻是真年轻。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初掌兵权的飘,也没有拿战功压人的狂。他说守住今晚,就像已经把村外每条沟、每道坡、每个可能摸进来的敌人都摆在了图上。
孔捷忽然明白,老总为什么敢把独立团交给他了。
“李团长。”孔捷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下命令吧。独立团这些人,我帮你压住。”
李承川点头。
远处山风把野猪口方向的硝烟味送来一点,又很快散了。杨村村口,三辆马车的车轮终于停稳。新团长没带空话来,他带来的是枪、炮、俘虏,还有一座刚被拔掉的鬼子据点。
孔捷再看那张年轻脸时,心里那点不服气,已经被车上的枪油味冲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