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易中海从中院甩手出来,一张老脸在夜色里,绷的像块石板。
夏末的风卷着槐花香扑在脸上,但他却觉得像挨了几十个耳光,辣地。
垂花门下的青砖被他踩得咯吱响,每一步都碾着方才院里那群看客的目光。
有惊讶,有窃笑,还有傻柱那混账狗东西咧到耳的大牙。
后院后罩房,油灯还亮着。
易中海站在门前,抬起的手悬了半晌,才轻轻叩了三下。指节敲在木门上,声音沉闷。
“进来。”
聋老太太盘腿坐在炕头,蒲扇搭在膝头,眼皮都没抬。
炕桌上摆着半碟花生米,一壶凉透的茉莉花茶。屋里飘着股陈年艾草混着樟脑丸的味儿,呛得易中海喉头发紧。
老太太一点不聋,或者说,她想听的时候,听得比谁都清。
易中海反手拴上门,一屁股坐在炕沿,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没点火。
“老太太,前院那小畜生,留不得。”
聋老太太终于掀起眼皮,昏黄的眼珠在皱纹里转了一圈,又垂下去。转手又捏起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
“中海啊,你今年五十三,不是十五。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您是没瞧见今天...”
易中海喉结滚动,腮帮子咬的绷紧,“当着全院,他让我下不来台。他那个野媳妇,指着鼻子骂我拉偏架。我再不管,这院里以后谁还听我的?”
“听你的?”聋老太太哼笑一声,蒲扇在腿上拍了拍,“傻柱听你的,那是因为他缺爹,缺爱。林逍他吃你这套吗?”
易中海一噎,烟袋锅子悬在半空,烟丝簌簌往下掉。
“那小子眼里,没长辈,没规矩,没顾忌。你拿对付傻柱那套‘良心’、‘大局’去压他,他会理会你?”
聋老太太又捏起一粒花生米,在指间捻着,像捻着易中海那点所剩无几的威信,“你今天当众开大会,想压他一头,结果呢?让人家两口子把你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你就成了戏台上的丑角。”
易中海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想说那是林逍太狂,想说叶昭昭太野,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口浊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那依您的意思,我该怎么办?”
“由着。”聋老太太把花生米往碟子里一扔,砸得易中海心头一颤,“这种人是滚刀肉,你砍他一刀,他溅你一身血。你现在有他的把柄吗?”
易中海没吭声。
“没有。”
聋老太太替他说了,“他没偷没抢,顶岗工人,合法合规。你拿‘规矩’压他,他跟你讲法律;你讲法律,你讲的过他吗?”
易中海低下头,盯着鞋尖上的泥。泥是中院青砖缝里带的,黑乎乎的,就如同他此刻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柱子那边……”他声音低下去。
聋老太太的蒲扇停了。她歪头看着易中海,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智障。
“柱子今天站在门口,看林逍媳妇骂贾张氏,看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你一心想着拿捏、控制他。就从来没想过要真心换真心。”
易中海猛地抬头,烟袋锅子“当啷”磕在炕沿上:“不可能!柱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
“他什么?”聋老太太打断他,“他傻?他是不精明,可他不瞎。你拿他的饭盒喂贾家,拿他的工资填秦淮茹的窟窿,拿他的名声给你挣‘公道’的金字招牌。以前没人戳破,他乐意装睡。现在林逍把窗户纸捅了,他是个人不是木偶,就没有自己想法?”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他想说傻柱不会信,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傻柱看林逍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把刚出鞘的刀,暗自痛快,还带着他自己不敢有的狠劲。
“林逍那小子今天怼你,每一句都踩在‘理’字上。”
聋老太太重新摇起蒲扇,慢悠悠的,“他不是在撒泼,他是在拱火。这种聪明人,你的那点心思。他心里门儿清。背后还有那个疯媳妇给他递刀,你想碰他?等于你自己把刺猬的肚子送到他跟前,他会毫不犹豫专挑你软的地方扎。”
易中海沉默了。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盯着那朵灯花,看了很久,久到聋老太太的蒲扇摇过了三四十下。
“听您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忍。”
聋老太太闭上眼,不再说话。
易中海起身,转身带上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他背着手,指腹碾着烟杆上被掐出的凹痕,一步一步往中院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夜色已深。
垂花门下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低咳。
秦淮茹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一大爷,是我。”
她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洗到发白的尿布。
“这么晚了,您还没歇?”
“嗯。”易中海烟袋锅子重新握回掌心,“你呢?”
“槐花尿了床,我出来洗洗。”秦淮茹眼波一闪,柔弱无骨般贴着易中海身上“一大爷,我家又断粮了。孩子们今天吃窝头嗓子都肿了。您看...”
易中海长出了口气道,“唉,明天我让你一大妈给拿几斤白面。”
“谢谢一大爷,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在这院子生活下去!”
秦淮茹带着哭腔道。
“对了。”秦淮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一大爷,林逍今天跟柱子说了一句话。”
易中海的双手一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他说,‘傻柱,你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不是输给许大茂,是你躺在别人精心编织谎言中不愿醒来。’”
易中海的指尖猛地用力,烟杆的木刺扎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秦淮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柱子、柱子听完,愣了半晌,也没反驳。”
易中海站在原地,夜风忽然变得腥甜,呛得他鼻头一麻。
脸色一阵变幻,青白交加,转过身狰狞的看向秦淮茹,“我现在火气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