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浩天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比昨天大,雨点砸在乱石上啪嗒啪嗒响。
天色暗得很快,头顶上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孙七站在洞口外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指关节攥得发白。
“大人,他们到沟口了。十三个人,都带着兵器。”
“看清领头的是谁了吗?”
“一个女人。穿黑衣服,没带兵器。但那些带兵器的都听她的。”
女人。
没带兵器。
易浩天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可能的身份。
不是太子的人,太子派人不会派女人领头。
不是齐王的人,齐王手下清一色武将。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天道盟毁灭派。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沟口的乱石后面已经转出了人影。
十三个人,成扇形散开。
都穿着便服,但从走路的姿势能看出来,全是练家子。他们的脚步压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却几乎不溅水花。
走在前面的确实是个女人,看着二十七八岁,黑衣黑发,脸色苍白得像很久没晒过太阳。
她没带兵器,双手空着,但易浩天注意到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抓握什么东西。
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特别,是眼神,看人的时候瞳孔几乎不动,像蛇。
“辰龙。”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比我想象的矮一点。”
易浩天没接这个茬。
“你是毁灭派的人?”
“算是。”女人说,“我叫秦无衣,毁灭派掌剑使,掌剑使你懂吗?就是专门负责人的那种,过很多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介绍自己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孙七往前迈了一步,短刀横在身前。
沟口两侧的乱石后面同时冒出几个藏锋阁暗探的身影,手里都握着家伙。
秦无衣看了孙七一眼,又看了看两侧的暗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近似于笑的肌肉动作。
“我不是来打架的,真要打架,我不会只带十三个人来见辰龙,十三个人够什么?给你手下热身都不够。”
“那你是来什么的?”
“送东西。”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黑色的,封口处压着毁灭派的印记。
孙七警惕地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易浩天伸出手。
“大人!”孙七急了。
“没事。她要是想动手,不会拿封信当武器。”
易浩天接过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辰龙先生:三后,天道盟终末大厅,三方会谈,毁灭派期待您的到场。”
落款只有一个字——“秦”。
“你是秦无衣。”易浩天看完信,抬头看着她,“落款就写一个秦字,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秦无衣说,“毁灭派没有首领。我们不是守护派那种喜欢搞个人崇拜的组织。我的身份是掌剑使,级别够请你了。三方会谈是预言派和守护派也同意的,不是我们毁灭派单方面设的局。”
“三方会谈,谈什么?”
“谈你的事,谈天书的最后一页,谈那个叫‘完’的字,还有你身后那个石洞里那句‘书写者的末路’——到底是什么意思。”
易浩天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三方会谈的事他知道迟早会来。
上次天道盟盟主在面馆的时候就提过,三个派系对他这个书写者的态度各不相同。
预言派认为天书不可违,守护派想保护世界,毁灭派想终结循环。
三方的立场彼此矛盾,但有一个共同点——都需要他。
“如果我不去呢?”
秦无衣歪了歪头,雨水从她额前滑下来,顺着鼻梁流到下巴尖上挂着。
“你不去的话,预言派会继续按他们的方式解读天书,守护派会继续缝那些你弄出来的裂缝,我们毁灭派也会继续我们的计划。三方各各的,总有一天会撞在一起。到时候死的可不是几十个几百个人那么简单。”她顿了顿,“你是书写者。这个世界是你写的,至少前两版是你写的。你总得负点责任吧?”
这句话说得不好听,但易浩天没法反驳。
第一版书写者创造了这个世界,第二版书写者修改了它,他是第三版。说这个世界是他写的,虽然不全是,但也差不多。
他造的孽,确实得他自己来收拾。
“三天后。”易浩天说,“我会到。”
秦无衣点点头,转身就走。她带来的十三个人同时收拢队形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侧过头说了一句。
“对了,石洞里那个石碑上的裂纹,不是我弄的。我来之前就这样了。但我知道是谁弄的。”
易浩天看着她,等着下半句。
“你自己弄的。”秦无衣说,“三千年前。你可以不记得。我们毁灭派有记录。”
她说完就走了。黑衣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十三个人像来时一样安静地撤出了白石头沟。
孙七等那些人彻底走远了才把短刀收起来。
“大人,她说的‘你自己弄的’——是什么意思?”
易浩天没回答。他看着身后那个黑洞洞的遗迹入口,雨水顺着洞口的石壁流进去,滴滴答答地响。
三千年前砸碎石碑的是他——不,不是他,是第一版或者第二版书写者。
他们来过这里,看了石碑上的内容,然后用斧凿劈掉了石壁上最重要的部分,又在石碑上砸了一道裂纹。
为什么?因为那上面的内容不能留着。那上面写了什么?
“归墟……门……代价……己”——这些残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忽然拼出了一个可能的完整句子。“归墟之门,代价是自己”。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石壁上刻的就是归墟的完整说明。
但归墟是第一版留下的能力,这个能力本身也是被写出来的。那又是谁创造了归墟?谁写的谁?
这个问题像个无底洞,一层套一层,永远找不到底。
“走吧。回城里。你们继续守着遗迹,不准任何人进去。石室里的任何东西都不准再动。拓片全部封存,不要再往青州送了,我亲自带回去。”
“是。”孙七应了一声,又小心地问,“大人,那个天道盟的会谈——真的要去吗?那个毁灭派的女人,看着不太好对付。她那个眼神,小的看了心里发毛。”
“不好对付也得去。三方会谈不是毁灭派说了算的,预言派和守护派也参加。天道盟盟主应该在。那个女人不会在会谈上搞事。她要是想搞事,就不会来送信了。”
易浩天踩着泥水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油纸伞上那个小洞漏下来的水已经把他的左肩头湿透了半边。阿福要是在这里肯定会说“老爷您打伞怎么老是歪的”,小蝶肯定会举着那把破伞踮着脚尖非要帮他打。
才出来六天,他发现自己已经有点想面馆了。
回到天水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客栈老板娘在楼下收拾碗筷,见他浑身湿透地进门,赶紧端了碗姜汤过来。
易浩天接过姜汤坐在角落里。
客栈里没别的客人,老板娘继续擦她的桌子。灶台里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墙上,把那面熏得发黑的墙壁映得一明一暗。
他拿出秦无衣给他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三方会谈,终末大厅。
三天后。
三天时间够他赶回青州城吗?
不够。从天水到青州快马加鞭也要五天。
也就是说,他不能先回面馆,得直接去终末大厅。那阿福他们得再多等几天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纸笔,就着灶台里的火光写信。
“阿福、小蝶、剑九:有事耽误,归期延后。
面馆照开。汤别省火,面别省肉。小蝶的茶不准给客人喝。剑九柴劈够了就歇歇。阿福你继续记账。——老爷。”
写完了自己看了看,字还是丑,但比上次给太子回帖的时候好了一点点。
他把信封好,打算明天一早让藏锋阁的人快马送回青州。
姜汤喝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秦无衣最后那句话——“你可以不记得。我们毁灭派有记录。”
毁灭派有记录。
这意味着毁灭派手里有他——或者说前两版书写者——在三千年前的行动记录。他们知道砸碎石碑的人是谁,知道石碑上被毁掉的内容是什么。
那他们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秦无衣这次来,送信是明的,给线索是暗的。
她故意提了“三千年前”和“你自己弄的”,却不告诉他完整的内容。这是给他下饵,引他去终末大厅参加三方会谈。
这个女人的手段倒是比那些喊打喊的江湖人高明得多。
不拔刀,不下毒,就给一句话。这一句话就够他琢磨好几天。
易浩天把姜汤喝完,碗放到桌上。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得瓦片噼里啪啦响。他忽然想起石室里那块石碑上的裂纹,想起触碰到裂纹时指尖传来的那股酥麻感。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雨停了,指缝里还带着石室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三天后的终末大厅,也许一切都会有答案。
也许不会有,但不管有没有,他都得去,这个坑是他写的,无论填不填得上,他都得亲手铲最后一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