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嗖——”
紧绷的弓弦猛地回弹,震得褚峥虎口一阵发麻。
精钢弩箭撕裂冷空气,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接扎了出去。
半空中那头独眼狼王,连句惨叫都没来得及嚎。
弩箭精准凿进它那颗完好的右眼,从后脑勺贯穿而出,带出一股子红白相间的恶臭液体。
一蓬温热粘稠的血雾在半空炸开,溅了褚峥半边脸。腥臭味直冲脑门,熏得他胃里直翻酸水。
几百斤重的狼尸重重砸在雪坑里。
四条腿像抽风一样蹬踹了两下,泥点子乱飞,接着就彻底不动弹了。
剩下那几条饿狼全懵了。
原本龇着的獠牙收了回去,夹着尾巴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呜咽,掉转头就往林子深处窜,踩断枯枝的碎响瞬间远去。
褚峥重重呼出一口白气,感觉后背黏糊糊的。
全是冷汗。
小风一吹,那破棉袄贴着皮肉,拔凉拔凉的。
他把十字弩往背后一挎,踩着没过小腿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枯树走过去。
白露还瘫坐在雪窝子里。
她手里的破汉阳造掉在一边,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脸颊边凝成了一层白霜。
“哎……没死吧?”褚峥伸出那只冻得骨节发白的手。
白露撩起眼皮,盯着那只粗糙的大手看了两秒。
她咬着后槽牙,一把攥住褚峥的手掌。
这丫头手劲真特么大。
褚峥被拽得往前打了个趔趄,脚底下一滑,差点直接趴雪窝子里啃一嘴泥。
白露借着力道站起来,腿肚子还打着摆子。
她别过头,往雪地上啐了一口带血沫子的唾沫,在白雪上砸出个扎眼的红坑。
“命硬着呢,死不了。”
她吸溜着鼻子,顺手从羊皮袄下摆撕下破布条,胡乱缠在被枯枝划破、正往外渗血的手腕上。
“我叫白露。后山老赵头的闺女。”
她抬眼打量褚峥那身比要饭还惨的破棉袄,目光最后死死盯在那把造型夸张的复合弩上。
“你这后生看着眼生啊。手里那玩意儿哪倒腾来的?射得挺邪乎。”
褚峥脸不红心不跳,顺嘴胡诌。
“托远房亲戚从南边带的。褚峥,红旗林场新来的下放户。”
白露愣了一下,乱蓬蓬的睫毛扑闪两下。
下放的黑五类狗崽子?
这年头成分差的人,见着村口撒尿的狗都得绕道走。哪有敢一个人进深山老林、还敢一箭射穿狼王脑袋的狠岔子。
她没多嘴问,蹲下身子去翻那头死狼的眼皮。
“箭是好箭,就是准头稍微偏了半寸。”
她拔出腰间的剔骨刀,利索地割下一对狼耳朵。暗红的血水顺着刀槽滴答滴答往下落。
“狼皮被你这箭射穿了洞,卖不上价了。这耳朵拿回去,能到公社换两张粮票。”
褚峥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刚才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这娘们转头就开始算计那几两破粮票了。
“你刚才嚎的,包晚饭的事儿,当真不?”白露把带血的狼耳朵揣进兜里,用雪胡乱搓了搓手上的血迹。
褚峥撇撇嘴,拍掉棉裤上的冰碴子。
“我连自个儿那口锅都快揭不开了。你要是不嫌弃下五花肉炖土豆,管饱。”
白露眼睛瞬间冒了绿光,喉结上下滚了滚。
她一把抄起地上的汉阳造,拍了拍枪托。
“不能白吃你的。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场大富贵。”
她指着林子更深处。风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透着股不驯的野性。
“黑瞎子岭有头瞎了一只眼的老熊。我盯它半个月了。”
“这畜生起码五百斤往上。扒了熊皮、掏了熊胆,拿到镇上黑市,够你吃三年大白面馒头!”
褚峥一听“黑市”俩字,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光明正大换钱的原始资本。
“走着。”
他强压下心底的躁动,装作若无其事地紧了紧裤腰带。
两人一前一后往老林子深处钻。
风越来越大,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粗砂纸打磨一样,刮得人生疼。
褚峥这具平时缺油水的身子骨本跟不上节奏。的肌肉酸胀得直打哆嗦。
他好几次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进雪窟窿里,全靠白露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给。
“你这身子骨也太虚了吧?平时没少挨饿吧?”
白露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嘲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闭嘴带你的路。少特么管闲事。”褚峥喘着粗气怼回去,伸手扶了扶背上沉重的复合弩。
大约走了一个多钟头。
周围的红松树变得粗壮,几个人都抱不过来。光线彻底暗了下来,阴森森的。
地上的积雪里,赫然出现了一串比海碗还大的脚印。
“是它!这印子还新鲜,刚过去没多久。”
白露压低嗓音,眼神瞬间变得像只盯上猎物的母豹子。
她猫下腰,顺着脚印往一个背风的陡坡摸过去。
褚峥捏紧了手里的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陡坡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硬雪壳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突然,白露脚下的雪面毫无征兆地往下塌陷。
“哎哟草——”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地下坠去。
褚峥下意识伸手去抓她的后领子。
结果那羊皮袄上结了冰太滑。他没拽住,反而被那股子下坠的力道带着脚底一滑,跟着一头栽了下去。
天旋地转。
褚峥感觉自己在一条冰冷的石头滑梯里疯狂翻滚。
后背不断撞在尖锐的石块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扑通!砰!”
两人先后砸在坚硬的泥地上,扬起一阵呛鼻的陈年灰尘。
“咳咳……咳!”
褚峥吐出嘴里的一口烂泥和雪沫子,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他揉着快摔成八瓣的屁股,费劲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里黑咕隆咚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里没有雪的清冽,反倒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发霉味,还混杂着淡淡的机油和铁锈味。
“白露?你没事吧?”他摸索着推了推旁边的一个软乎乎的身体。
“别特么瞎摸!那是老娘的!”
白露咬着牙骂了一句,一巴掌狠狠拍开他的手。
褚峥尴尬地缩回手,咳两声。
他从贴身的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刺啦一声划亮。
昏黄跳跃的火苗亮起,勉强照亮了周围的几米见方。
褚峥愣住了。
这不是天然的山洞。四壁是用水泥浇筑的,有些地方还露出生锈的螺纹钢筋头。
“这……哪来的熊啊?”
白露拍着身上的土,借着火光四下打量,声音有些发颤。
褚峥举着火柴,往前走了两步。
挡在他们前面的,本不是什么熊瞎子的窝。
而是一扇嵌在厚重水泥墙体里的巨大铁门。
铁门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表面长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壳子,像涸死掉的血迹。
火光凑近。
门板正中央凸起一个惨白的骷髅头标志,边上还刻着几排模糊不清的文字母。
褚峥头皮一阵发麻,寒毛直竖。
一股凉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火柴烧到了指尖,烫得他手猛地一抖,火光瞬间熄灭。
黑暗重新吞噬了两人。死寂中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褚……褚峥,这啥破地方啊?我在这山里跑了十几年,咋从来没见过这铁疙瘩……”
白露的声音在发颤,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褚峥破棉袄的袖子。
褚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黑暗中那扇铁门的方向,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妹子,咱俩今天这命要是能保住……”
褚峥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疯狂。
“你听说过……当年小鬼子撤退时,留在这白山黑水里的秘密地下要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