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王大山那句“捆死结”还在寒风里打着旋儿。
孙二狗和马会计对视了一眼。两人搓着冻僵的手,攥起地上的粗麻绳,一左一右地往上包抄。
褚卫国在粪坑里扑腾出的黄黑水花,崩到了马会计的狗皮帽沿上。
氨水混合着发酵大粪的恶臭,熏得人直翻白眼。
褚峥站在冰壳子上,肺管子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直喘。
这具身子骨还是太脆了。刚才拖了一百多斤的大活人,大腿内侧的肌肉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咽下喉咙底泛起的甜腥味。
褚天赐趁着这边乱,手脚并用在雪地里乱刨,想爬起来跑路。
褚峥余光瞥见那双沾泥的翻毛皮鞋。他左脚猛地发力,身子一偏。
带着烂泥的胶鞋底,精准无误地踩在褚天赐那张白净的脸上。
“啊——”半声惨叫卡在嗓子眼。
褚峥脚尖往下死命一碾。
冻硬的土块混合着冰碴子,直接嵌进褚天赐的嘴角,硌破皮肉,渗出暗红的血。
“跑哪去啊?”褚峥嗓音哑得像含着沙子。
他微微弯下腰,右手抄起别在后腰上的破柴刀,刀刃贴着褚天赐的头皮刮过去。
削下一撮抹了头油的碎发。
褚天赐眼珠子往上翻,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峥、峥哥……我错了……我就是个屁,你把我放了吧……”他含混不清地求饶,烂泥混着口水直往下淌。
褚峥没看他。
视线越过人群,冷冷地锁死在王大山和拿着麻绳的马会计身上。
“王队长,你这狗链子拴得不紧啊。”
他拿柴刀背敲了敲褚天赐的后脑勺,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要不咱今晚就把事儿做绝了。谁敢拿绳子碰老子一下,我保证他明早跟这王八蛋一块儿进冰窟窿喂鱼。”
马会计刚迈出半步的脚,瞬间像粘在雪地里一样拔不动了。
他迎上褚峥那个死人般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半点活人的热乎气,活像深山里啃死人骨头的野狼。
马会计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咯咯”声。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一股温热的淡黄色液体顺着棉裤洇了出来,滴在结冰的雪面上。
热气腾腾的尿味,甚至短暂盖过了粪坑的臭气。
“尿、尿了……马叔尿裤子了!”孙二狗像躲瘟神一样跳开,指着地上的黄水怪叫。
马会计哪还顾得上脸面。
他手里麻绳一扔,捂着裤,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头都不敢回。
“没、没我事啊!都是队长让绑的!”
这怂样一出,围观的村民全往后缩了三四步。
谁也不傻。
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狗崽子,今晚连亲大伯都填了茅坑,这摆明了是疯透了。
王大山捏着军呢子大衣的领口,脸色铁青。
他是个天阉,本就心虚。这会儿被褚峥当众驳了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他也是个惜命的。
犯不着跟个不要命的疯狗死磕。
“行!你小子有种!”
王大山咬着后槽牙,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褚卫国还在坑里喝尿呢!刘桂花!还不赶紧找杆子捞人!”
他借坡下驴,冲着瘫在雪地上的刘桂花骂了一嗓子。
“明天一早公社查账,我看你那些大米白面怎么交代!走!”
王大山一甩袖子,带着剩下的几条村痞,灰溜溜地钻进了黑夜。
人全散了。
刘桂花嚎丧似的拖着找来的破竹竿,在粪坑边捞那个已经被冻僵的大伯。
褚峥嫌恶地收回脚。
他在雪窝子里使劲蹭了蹭胶鞋底沾上的烂泥。
转过身时,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幸好左手撑住了旁边的土墙。
糙土墙上的草茬子扎进手心,微痛感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真弱……”
他低声骂了一句,强撑着站直。
走过去单手拎起那两桶豆油,另一只手把雪地里的富强粉扛上肩膀。
每走一步,气管里都像塞了把碎玻璃。
推开那扇漏风的破木门。
“吱呀”一声长音。
屋里那点微弱的灶火还没灭,散发着一点可怜的热乎气。
褚峥用脚后跟把门板死死踢上,把木栓到底。
风雪被彻底挡在外头。
他脱力般地把粮油扔在墙角,发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哥……”
褚婉儿缩在枯草堆里。
她身上裹着那件大号的军大衣,小脸白得像纸,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伸出两只瘦得皮包骨的小手。
手背上刘桂花挠出的血凛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褚峥口闷得难受。
他拖着灌铅的腿走到灶坑前。
那口黑铁锅里还有点白天煮肉剩的热水。
他拿破毛巾包着手,端起缺了个口子的铝瓢,舀了半瓢温水。
这水带着点油花,但现在也讲究不了那么多。
“别动,哥给你洗洗。”
他蹲下身子。
手指头因为脱力还在微微发颤,铝瓢里的水晃出几滴,砸在泥地上。
他尽量放轻动作。
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烂布头,一点点擦掉婉儿手背上的泥灰。
小丫头疼得缩了一下脖子,吸溜着清鼻涕,硬是没吭声。
“明天哥找点紫药水给你抹抹。”
褚峥嗓音放柔和了点,顺手把军大衣往上拽了拽,包住她的肩膀。
婉儿眨巴着大眼睛,盯着墙角的粮袋。
“哥,你是不是把天王老子给打了……大伯真能淹死在屎坑里不?”
“淹不死,他命贱。”
褚峥站起身,把铝瓢扔回锅里。
他现在只想躺平喘口气。
贴身内兜里的金条像冰块一样,硌得肋骨生疼。
那件破棉袄本就没几两棉花,被十几大黄鱼坠得领口都快撕裂了。
褚峥呼出一口白气,伸手探进怀里。
他摸出其中一黄澄澄的金条,长长舒了口气。
手腕一翻,顺手就把金条搁在旁边那张坑洼不平的破木桌上。
金块和木板磕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转身想去灶坑边摸打火石生火。
后脖颈上的汗毛,却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全竖了起来。
一种被死死盯住的不适感,像冷水一样顺着脊梁骨浇下来。
这屋里除了妹妹,就只有那个疯爷爷。
褚峥僵硬地转过半个身子。
视线落在墙角那个气熏天的木桶旁。
平里不是在抠脚指头、就是在嚼烂稻草的爷爷,这会儿安安静静地盘腿坐着。
老头没傻乐。
没流哈喇子。
那背脊挺得笔直,甚至带着点当年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的旧派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此刻就像剥了灰的玻璃球。
死死锁在桌上那泛着幽光的金条上。
眼底透着一股子冷得扎人的清明、甚至带着点阴鸷的探究。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木头烧裂的“噼啪”声。
褚峥呼吸停了半拍。
手掌不自觉地摸向后腰的柴刀柄。
就在他拿不准这老头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的时候。
爷爷瘪的嘴唇动了动。
吐出一口带渣子的烂草沫,嗓音低沉且不带一丝结巴。
“小赤佬、胆子倒是大得很呐……”
老头眼皮一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褚峥脸上。
“这关东军的金库,没把你这身脆骨头给埋了、算你八字硬。说说吧,你拿什么命去守这块烫手的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