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赤佬、胆子倒是大得很呐……”
爷爷那句带着浓重旧上海口音的低语,像沾了冰水的钢针,直挺挺地扎进褚峥耳朵里。
破草棚里静得发毛。
只有灶坑里烧剩下的半截柴,爆出一声“噼啪”的脆响,迸起两点暗红的火星子。
褚峥僵在原地。
搭在后腰柴刀柄上的右手,肌肉绷得像块铁板。木柄上的倒刺扎进掌心皮肉,渗出血丝。
他死死盯着墙角那个瘪的老头。
尿味混着发霉烂草的酸臭,熏得人鼻腔发酸。
可老头此刻盘腿坐着,脊背拔得溜直。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布满黄眼屎的眼珠子,这会儿像两把刮骨的钢刀。
直勾勾锁着破木桌上那黄澄澄的金条。
没有涎水,没有傻笑。
这分明是个在十里洋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
“你……”褚峥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咽下嘴里涩的唾沫。
他松开握刀的手,往前蹭了半步。
“老头子,你、你这几年……天天嚼带泥的草,喝馊泔水……”
褚峥声音压得低,透着股哑,“就为了糊弄王大山那帮王八蛋?”
老头眼皮都没抬。
视线从金条上慢慢移开,扫过褚峥那张冻得青紫的脸。
突然。
老头原本挺直的肩膀毫无征兆地塌了下去。
那张透着精明的老脸瞬间垮塌。嘴角一歪,一条亮晶晶的哈喇子顺着下巴颏直接滴在烂棉袄上。
“嘿嘿……包子……大肉包子,好吃……”
他伸出沾满黑泥的鸡爪子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又缩回墙角。
两眼重新变得呆滞无光,盯着那桶发酵的尿液嘿嘿傻笑。
褚峥眉头拧成个死结。
脑门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被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这老东西变脸比翻书还快。
要不是刚才那句字正腔圆的上海话还在耳道里转悠,他真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行,跟我这儿演聊斋是吧?”
褚峥咬了下后槽牙,索性拉过那条瘸腿长板凳,跨坐上去。
他两只手肘撑着膝盖,身子往前探。
脑子里飞速翻找前世在影视剧和史料里看过的黑话。
“老爷子,海底清不清?切的是哪门子生?”
褚峥用舌尖顶了顶上颚,吐出两句旧上海青帮的切口。
墙角的老头身子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没接话。
继续傻笑着抠脚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吃肉、吃白面”。
但那只搭在坑洼土墙上的右手,却悄悄放了下来。
枯的食指贴在破木桌的边缘。
“笃……笃笃……笃……”
指甲盖敲击木板的声音。
沉闷、微弱,却带着一种严谨的节奏感。
一长、两短、一长。
褚峥眼角猛地一抽。
前世作为常年泡在资料堆里的社畜,他对这种简单的摩斯密码再熟悉不过了。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老头那枯瘦的手指。
手指敲击的速度不快,每敲完一个字符,还会停顿两秒。
“不要……”褚峥在心里默念,破译着字符。
“露富……”
“等……”
“风头……过去。”
敲完最后一下。
老头手一缩,抱着膝盖,脑袋往裤里一埋,打起了呼噜。
草棚里又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寒冷。
褚峥坐在长凳上。
凉意顺着破胶鞋底板一路窜上脊椎骨。
他全明白了。
当年褚家作为沪上顶级的大资本家,被抄家下放的时候,怎么可能一点后路都不留?
这老头是在熬。
装疯卖傻,吃屎咽糠,把尊严踩在脚底下让人碾。
就是为了避开那些红着眼睛的批斗者,死死捂住褚家藏在海外的巨额资产密码。
他在等政策的春风,等一个能让家族起死回生的机会。
“真特么是个狠人……”
褚峥低声骂了一句,眼底却浮起一抹复杂的敬意。
怪不得。
原主记忆里那个懦弱的老爹被批斗致死,这老头连滴眼泪都没掉,第二天照样吃着发霉的窝窝头装傻。
光是这份隐忍的毒辣劲儿,就甩了那帮村痞十条街。
褚峥伸手。
一把抓起桌上那冰凉的大黄鱼。
金块在掌心里硌得生疼。
他没去揭穿爷爷。
这老头防备心太重,就算自己是亲孙子,在没见到真章之前,也绝对抠不出半点海外资产的线索。
“你慢慢装你的疯。”
褚峥把金条塞回贴身的破棉袄内兜里,用手拍实诚。
“这家,现在老子说了算。等我把路铺平了,咱们再慢慢盘那笔烂账。”
他转过头。
角落里的枯草堆里,褚婉儿整个人蜷缩在那件宽大的新军大衣里。
小丫头睡得正沉。
呼吸均匀,小嘴微微撅着,眼角还挂着没透的泪痕。
手背上那些被刘桂花抓出的血痂,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刺眼。
褚峥走过去。
弯腰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裹住她漏风的脖颈。
光靠在林场里斗那几个泥腿子,保不住一家老小的命。
今天掏了鬼子要塞,系统仓库里堆着成山的硬通货和几百万积分。
可这玩意儿见光死。
要是拿不出个站得住脚的进项掩护,明天红旗林场的人就能把他当特务给生吃了。
必须得去洗钱。
把系统里的粮油、猪肉,甚至那些现代轻工业品,全换成这个年代通用的现金和全国粮票。
红旗林场太小,装不下他这尊大佛。
他把目光投向了破窗户纸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三十里外的公社镇子。
那里有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下黑市。
牛鬼蛇神混杂,倒爷、盲流、亡命徒全在那片废砖窑里扎堆。
水深得能淹死人。
但那也是目前唯一能让他快速变现、建立原始资本的销金窟。
褚峥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大腿内侧之前拖拽大伯拉伤的肌肉,这会儿还在一阵阵地抽痛。
“嘶……这破身子,真特么耽误事。”
他嘟囔了一句。
意识钻进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刚才升级后解锁的商品列表。
里头倒是有几款见效快的消炎止痛药,标价几十个积分。
他没舍得换。
去黑市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积分得留着,指不定啥时候就得兑把火枪出来保命。
风顺着门缝呜呜地往里灌。
褚峥搓了搓冻僵的手,走到灶坑边。
抓了把草塞进去,拿火柴点燃,勉强给屋里添了点烟熏火燎的热乎气。
明天是个大坎儿。
王大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那老阉狗今晚被驳了面子,明天肯定得变着法地来找茬。
去黑市一走就是一整天。
要是把婉儿和爷爷单独留在这破牛棚里,刘桂花和马会计那帮杂碎,绝对能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得先给大后方安个防盗门。”
褚峥盯着忽明忽暗的灶火,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阮春桃那个便宜嫂子,还有村里那个只要给口饭吃就敢人的盲流子铁柱。
这两枚棋子,明天一早得全用上。
角落里的爷爷翻了个身,嘴里吧唧了两下。
“哎……红烧肉……不给你们吃……”
这装疯的演技,真绝了。
褚峥从灶坑里抽出一带着火星的木棍,在泥地上胡乱划拉着。
火星子照亮了他那张透着狠劲的脸。
“睡吧,老头。等明儿晚上……”
他把手里烧焦的木棍一把扔进火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冷笑。
“明儿晚上,老子让你在王大山那个的头顶上,吃着大白面馒头数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