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湖水的腥气里混进了铁锈味。
林砚盯着青铜门后翻涌的黑雾,那些“沙沙”声越来越近,像是有成千上万条蛇正顺着漩涡的边缘攀爬,黑雾中隐约可见无数对绿色的光点,上下浮动,那是狗尾草叶尖的磷光。
“守门者”的嘶吼震得竹叶簌簌掉落,他的身体还在变形,青灰色皮肤裂开的缝隙里钻出细密的绿毛,手指化作带着倒刺的藤蔓,每一步都在地面拖出深沟,沟里迅速长满暗红色的须。
他离湖边还有三十米,却已经让林砚感觉喉咙发紧——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源自血脉的排斥,就像碎玉排斥狗尾草。
笼子里的爷爷突然动了动。
林砚猛地回头,只见老人枯瘦的手指蜷了蜷,攥着“墨”字碎玉。
下一秒,那双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睁开了,眼白浑浊得像蒙着层雾,却精准地对上了林砚的视线。
“阿砚……”老人的声音比枯叶摩擦还要涩,“别开门。”
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有无数问题想问——您怎么会在这里?碎玉到底是什么?门后面的“连帽人”是谁?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爷爷,他们是谁?”
“他们是‘饲草人’,也是‘守门人’。”林墨卿缓缓抬起手,指向跑来的怪物,“他叫阿七,是最后一个‘守门者’。”
“守门者?”林砚愣住,“可他刚才想抢碎玉……”
“他不是抢,是想毁掉它。”林墨卿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的红光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碎玉不是镇物,是钥匙。门后面锁着的,是‘原草’,是所有狗尾草的源头。”
“原草?”
“民国二十六年,本人炸断了西湖底的龙脉,‘原草’从裂缝里钻了出来。”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在回忆极其恐怖的画面,“它靠吸食生气活,人、动物、甚至草木……只要被它缠上,就会变成那种怪物。我和你吴爷爷,还有阿七的师父,用祖传的碎玉暂时锁住了它,可碎玉需要血脉滋养才能维持封印……”
林砚突然明白了账本上“以血脉饲草”的意思。不是用血脉喂狗尾草,是用血脉维持碎玉的封印!
“那穿连帽衫的人……”
“他是‘饲草人’的首领。”林墨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骨的恨意,“他想放出‘原草’,让整个杭州变成他的牧场。
陈姐、张哥,还有那些被你看到的‘饲草人’,都是被他控制的,他们喂养狗尾草,其实是在给‘原草’积蓄力量。”
湖面上的红光突然暴涨,青铜门又打开了几分,黑雾中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门后伸展身体。
“阿七!快毁了碎玉!”林墨卿突然朝着怪物大喊。
被称作阿七的“守门者”嘶吼着加速,他离湖边只剩十米,藤蔓般的手指已经能触到湖面的涟漪。
那些追来的狗尾草在他身后铺成一条绿色的路,却在离湖水三米处停下,像是被无形的墙挡住。
林砚这才注意到,湖边的柳树须在水下交织成网,网眼处泛着淡淡的金光,那是用某种符咒刻成的结界。
看来“守门者”早就在这里布下了防线,只是碎玉的力量太强,结界正在松动。
“不能毁!”林砚突然喊道。他看着笼子里的爷爷,看着他口起伏的微弱气息,一个念头击中了他,“毁掉碎玉,您会怎么样?”
林墨卿的身体僵住了。
“您一直在用自己的血脉滋养碎玉,对不对?”林砚的声音发颤,“所以您才会变成这样……如果碎玉毁了,封印消失,您也会……”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一滴泪,砸在“墨”字碎玉上,瞬间被吸收。
就在这时,青铜门后的黑雾里伸出一条巨大的藤蔓,足有水桶粗细,藤身上布满了眼睛般的肉瘤,每个肉瘤里都嵌着半块碎玉,闪烁着和林砚掌心相同的红光。
“那是……”林砚倒吸一口凉气。
“是其他碎玉的残骸。”林墨卿闭上眼,声音里带着绝望,“‘饲草人’早就开始收集碎玉了,他们把残骸喂给‘原草’,让它能感应到我们手里的碎玉……”
藤蔓朝着湖面上的红光袭来,速度快得像条鞭子。
阿七嘶吼着扑过去,用身体挡在前面,藤蔓抽在他背上,瞬间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在湖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结界的金光黯淡了下去。
“阿砚,走!”林墨卿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笼子门,“带着碎玉走!去灵隐寺找慧能大师,他知道怎么彻底封印‘原草’!”
“那您呢?”
“我老了,该还给它了。”老人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枯的菊花。他抓起“墨”字碎玉,突然朝着阿七扔过去,“阿七,接住!用两块碎玉的力量,暂时压住它!”
阿七嘶吼着接住碎玉,两块碎玉在他掌心拼合,“林卿墨”三个字终于完整。
红光暴涨,硬生生将那条藤蔓退了半尺。但更多的藤蔓从门后钻出来,整个湖面都在沸腾,黑色的漩涡里翻涌出无数狗尾草,像绿色的喷泉。
“快走啊!”林墨卿朝着林砚吼道,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被湖水一点点融化,“记住,别相信戴帽子的人!尤其是……戴黑帽的!”
林砚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看着爷爷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看着阿七在藤蔓的抽打下不断嘶吼,看着那些狗尾草即将越过结界……他知道自己该走,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柳树下,戴着顶黑色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手里拄着文明杖,杖头是个翡翠雕刻的狗尾草。
男人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下巴上有颗黑痣,和阿七、和梦里的老人一模一样。
“林先生,好久不见。”男人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或者,我该叫你……小砚?”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声音,他听过。
在便利店后巷,那个让他吹铜哨的声音。
在听涛阁窗外,那个苍老的声音。
甚至在梦里,那个灰衫老人的声音。
都是他!
“你是谁?”林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男人摘下礼帽,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他的眼睛是墨绿色的,像最深沉的湖水,瞳孔里映着不断翻涌的黑雾。
“我是吴听涛啊。”男人笑得更温和了,“你吴爷爷。”
林砚如遭雷击。
吴听涛?听涛阁的主人?那个账本的主人?他不是失踪了吗?
“很惊讶?”吴听涛拄着文明杖往前走了两步,“其实,我一直都在。陈姐是我安排的,张哥是我的,阿七是我养大的,就连你爷爷……也是我关起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掌心的碎玉上,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包括让你拿到碎玉,让你来到西湖,都是我安排的。毕竟,只有林家的血脉,才能让‘原草’彻底醒过来啊。”
林砚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爷爷最后那句话——别相信戴黑帽的人。
原来如此。
真正的“连帽人”,不是门后面的东西,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是他一直在纵一切,是他想放出“原草”!
“为什么?”林砚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吴听涛笑了,“因为它饿了太久了啊。”他抬起文明杖,翡翠狗尾草的杖头突然发出绿光,“你看,它多喜欢你的血。”
随着他的话音,那些原本被结界挡住的狗尾草突然疯狂生长,越过湖面,朝着林砚的脚踝缠来。
阿七嘶吼着想去阻拦,却被更多的藤蔓缠住,动弹不得。
林墨卿的身体已经快完全透明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阿砚!进……门……”
进?还是不进?
进,可能要面对“原草”,面对未知的恐怖,但或许能找到彻底解决这一切的办法。
不进,跟着吴听涛走,或者逃去灵隐寺找慧能大师,但爷爷和阿七都会死,“原草”迟早会冲破封印。
吴听涛已经走到他面前,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胜券在握的笑意:“小砚,别挣扎了。你爷爷说得对,碎玉需要血脉滋养,而你的血,比他的更纯。”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林砚的手腕。
林砚看着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和狗尾草的纹路一模一样。
原来,吴听涛早就不是人了。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碎玉,“林卿墨”三个字在红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他又看了眼正在消失的爷爷,看了眼被藤蔓缠绕的阿七,看了眼身后不断近的狗尾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不是倒计时,而是一张图片。
是爷爷记里被涂掉的那一页,此刻清晰地显示出完整的句子:
“碎玉醒,湖底门开,饲草人现,唯入内,方能断其。”
断其。
林砚深吸一口气,突然朝着青铜门冲过去。
“拦住他!”吴听涛的脸色终于变了,嘶吼着指挥狗尾草扑上去。
阿七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身体爆发出刺眼的绿光,硬生生挣断了藤蔓,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扑来的狗尾草。绿色的血液溅在林砚的背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快……”阿七的声音里带着血沫,“门……快关了……”
林砚没有回头,他纵身跃入湖面上的红光里,朝着青铜门冲去。黑雾瞬间将他吞噬,无数“沙沙”声在耳边响起,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诅咒。
他最后看到的,是吴听涛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爷爷彻底消失前,嘴角那抹欣慰的笑容。
青铜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红光渐渐消失,湖面的旋涡开始平息。
黑暗中,林砚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掌心的碎玉不再发烫,反而变得冰凉,像是沉入了千年寒潭。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碎玉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照亮了脚下的路——那是用白骨铺成的路,两旁立着无数石柱,石柱上缠满了狗尾草,草叶间嵌着无数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而在路的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吴”字。
门后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沙沙”声,和一个温和的声音,仿佛在等着他:
“小砚,你终于来了。”
是吴听涛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里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砚握紧掌心的碎玉,一步步朝着那扇门走去。红光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白骨路上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一丛狗尾草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