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栀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定了六点的闹钟。不是因为有事要做,而是她不敢睡懒觉。在她的认知里,住在别人家,睡到自然醒是一种罪过。舅妈过去十年反复教过她这件事——“吃闲饭的人,没有资格睡懒觉。”
她起床,叠好被子,把枕头拍松,床单抻平,让床看起来像没人睡过一样。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把洗手台上的水渍擦净,毛巾叠好挂在架子上。
一切恢复原状。
她下楼的时候,王妈正在厨房里忙。
“怎么起这么早?”王妈看到她,有些惊讶,“年轻人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沈栀没有说实话,她已经很习惯不说实话了。
“那正好,来帮我剥蒜。”王妈笑着递给她一个小板凳和一把蒜。
沈栀坐在厨房门口剥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秃秃的。舅妈不让她留指甲,说留着也是脏泥。
“先生一般几点出门?”沈栀问。
“七点。”王妈一边切菜一边说,“风雨无阻,周末有时候会晚一些。”
沈栀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
她放下蒜,洗了手,走到灶台边。
“王妈,早饭我来做吧。”
王妈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一点。”沈栀说。
不是会一点。她八岁就会做饭了。舅妈说她不能白吃白住,从她搬进舅舅家的第一天起,做饭就是她的活。八岁的她踩着板凳才能够到灶台,被热油溅过无数次,被刀切过无数次,后来就学会了。
她学会了所有家务,唯独没有学会怎么让自己不被嫌弃。
沈栀打开冰箱看了看。鸡蛋、牛、吐司、黄油、还有一些蔬菜。
她决定做西式早餐。
她动作很利落。打蛋,搅匀,倒进平底锅,用筷子快速划散,炒出来的鸡蛋嫩得像云朵。吐司放进多士炉,烤到表面金黄酥脆。牛倒进小锅,小火加热,不煮沸,只到冒热气——太烫了会破坏营养,舅妈说的不是舅妈,是小时候妈妈教的。
她还切了一小碟水果,草莓和蓝莓,摆成一个简单的笑脸。
王妈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眼眶又红了。
七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栀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和顾景琛在餐厅门口遇上了。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领带还没系,松松地挂在领口。头发应该是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气,有几缕垂在额前。
他看了一眼沈栀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她。
“你做的?”他问。
沈栀点了点头,把托盘放在桌上。
顾景琛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早餐。炒蛋、吐司、热牛、水果拼盘。摆盘算不上精致,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做的。
他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炒蛋。
沈栀站在旁边,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好吃吗?”她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顾景琛又吃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不错。”他说。
两个字。不错。
沈栀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她在舅舅家做了十年的饭,舅妈从来没有说过“不错”。舅妈只会说“咸了”“淡了”“糊了”“你不会做饭就别做”。后来她学会了在所有菜里放同样的调料量,不咸不淡,不会糊,但也谈不上好吃。
“不错”这个词,她等了很多年。
顾景琛吃完了。他喝了最后一口牛,用餐巾纸擦了嘴,然后把领带系好。
“今天我要去公司,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你在家好好待着,王妈会照顾你。”
“顾先生。”沈栀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您。”沈栀说,“早餐,还有学费,还有……所有。”
顾景琛看了她两秒。
“不用谢。”他说,“你还欠我医药费,记得还。”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门厅,推开大门,然后车子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栀站在原地,消化着他最后那句话。
他还记得她说要还钱。
他说“记得还”。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沈栀觉得舒服了一些。他不是那种说“不用还”然后让你永远欠他人情的人。他说“记得还”,像是对一个平等的人说话,而不是对一个被施舍的人。
上午,沈栀把厨房收拾净,把自己的碗筷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三遍。
王妈拦了两次,没拦住。
“你这孩子,怎么闲不住?”王妈无奈地说。
沈栀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是闲不住。她是不敢闲下来。在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经验里,闲下来就等于“没用”,没用就等于“可以被赶走”。
她不能让自己变得没用。
收拾完厨房,沈栀回到房间,拿出那本从旧书摊上花两块钱买来的英语词典,开始背单词。
她要做的事情很多。先把大学念完,然后找工作,赚钱,还债,然后——
然后她不知道。
她有太久没有想过“然后”了。
下午两点,沈栀背完了一百个单词,合上词典。
她站在窗前,看到王妈在花园里浇水。王妈弯着腰,手里拿着水管,仔细地浇每一株花。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亮闪闪的。
沈栀下了楼,走到花园里。
“王妈,我来帮你。”
王妈直起腰,擦了擦汗:“不用,你歇着。”
“我不累。”沈栀接过水管,“您教我怎么浇,这些花我不认识。”
王妈笑了,开始一样一样地教她。
“这是玫瑰,这是月季,别看长得像,玫瑰刺多,月季刺少。这是绣球,你来的那天看到开得正好,现在谢了。这是栀子花——”
王妈指着一片矮矮的灌木,叶子绿油油的,但没有花。
“栀子花开过了,六七月开,白色,香得很。先生最喜欢栀子花,院子里种了好多。”
沈栀蹲下来,摸了摸栀子花的叶子,厚实的,滑滑的,有一种淡淡的草药味。
栀子花。
沈栀。
她忽然想起顾景琛给她改的名字。沈栀。栀子花的栀。
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先生为什么喜欢栀子花?”沈栀问。
王妈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沈栀没注意到。
“先生小时候有个朋友……”王妈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浇花吧,我去给你切点水果。”
王妈走了。
沈栀蹲在栀子花丛前,若有所思。
小时候的朋友。
是谁呢?
她没有问。
她有一个很好的习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道的假装不知道。这个习惯在舅舅家养成的,舅妈骂人的时候她从不多嘴问为什么,因为问了的后果永远是更多的骂。
她只是记住了王妈说的那句话。
栀子花。小时候的朋友。
沈栀浇完花,回到屋里。王妈切了一盘哈密瓜,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王妈说。
沈栀坐下来,吃了一块。很甜。
“王妈,”沈栀一边吃一边问,“先生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王妈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
“先生这个人吧,”王妈慢慢地说,“外面看着冷,其实心软。就是不会表达。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爱笑,后来……”
王妈又停住了。
“后来怎么了?”沈栀问。
王妈摆了摆手:“不说了,都是老黄历了。反正你记住,先生不是坏人。他对你好,你就好好待着,别惹他生气。”
沈栀点了点头。
她对“好好待着”这个词很熟悉。舅舅和舅妈也经常跟她说这话——“好好待着,别惹事。”
但她从来没有因为“好好待着”而被善待过。
下午四点多,沈栀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发呆。
大门忽然被推开了,不是顾景琛——他不会这么早回来。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爱马仕包。
她看到沈栀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
“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沈栀站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我是……”
“王妈!”中年女人喊了一声,本懒得听沈栀回答。
王妈匆匆从厨房跑出来,看到来人,脸色变了一下:“夫人,您怎么来了?”
夫人。
沈栀的心沉了一下。
这是顾景琛的母亲。
陈兰芝扫了一眼沈栀,又看了看沈栀身后的楼梯方向。
“景琛呢?”
“先生在公司。”
“那她是谁?”陈兰芝的视线落在沈栀身上,像扫描仪一样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穿的谁的衣服?怎么在咱们家?”
王妈赶紧解释:“夫人,这是先生带回来的……一位客人。暂时住在这里。”
“客人?”陈兰芝冷笑了一声,“什么客人需要住到家里来?”
沈栀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见过这种眼神。舅妈看她的眼神,和这一模一样。
嫌弃的。审视的。好像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陈兰芝朝沈栀走了两步。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怎么认识景琛的?”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兰芝就接着说了下去。
“我告诉你,不管你是谁,别打景琛的主意。顾家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他那个圈子,你配不上。”
沈栀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因为委屈——她受过的委屈比这多得多。
而是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她配不上。
她一个被舅舅赶出家门的孤女,穿着别人买的衣服,住在别人家里,吃着别人做的饭。她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顾景琛站在大门口,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很冷。
“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他走进来,站在沈栀面前,挡住了陈兰芝的目光。
“我想我儿子了,来看看不行?”陈兰芝的语气软了一些,但还是很硬,“这个女人是谁?你怎么不跟妈说一声就往家里带人?”
“她叫沈栀。”顾景琛说,“住在这里,住多久还不确定。”
“住多久?”陈兰芝的声音拔高了,“景琛,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外面的人怎么说,跟我没关系。”顾景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妈,你要是来看我的,我谢谢你。你要是来说这些的,你可以走了。”
陈兰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看了沈栀一眼,又看了顾景琛一眼,最后冷笑了一声,拎着包转身走了。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栀站在顾景琛身后,低着头。
“对不起。”她说。
这三个字她说了十八年,早就成了条件反射。
顾景琛转过身,看着她低垂的头。
“不用道歉。”他说,“她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沈栀没有抬头。
她不是放在心上。
她是知道那些话是真的。
门不当户不对,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他是一个集团继承人。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她从地球到月亮的距离还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收留她。
但她知道,她不该有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不该有的想法。
比如,她刚才看到顾景琛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不该有的。
沈栀抬起头,冲顾景琛笑了笑。
“顾先生,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做。”
顾景琛看着她。
她的笑很好看,但笑不到眼底。
“随便。”他说。
然后他上楼去了。
沈栀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开始找食材。
她的动作很稳,刀工很准,调味很精确。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陈兰芝的话。
是因为她刚才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顾景琛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