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栀站在校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迈巴赫消失在车流里,久久没有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手心还留着刚才那一瞬的温度——他拍她头顶的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烙铁。
她伸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头发还在。手还在。但他手指的触感,像是渗进了头皮,一路蔓延到心脏。
“不要想了。”她小声对自己说,然后转身,朝校园里走去。
她还没有仔细逛过这所大学。刚才顾景琛带她走的是主路,图书馆、教学楼、食堂,都是“有用”的地方。她现在想去那些“没用”的地方走走——那些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不需要在任何表格上签字的地方。
沈栀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在空中交错,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
走了一会儿,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片湖。
不大,但很安静。湖水是深绿色的,表面漂着几片落叶,湖边种了一圈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动。湖心有一座小亭子,有石桥连着岸边。
沈栀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仰起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刚洗过。
她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大学。她的大学生。不是舅舅家的客厅,不是舅妈的骂声,不是表弟的嘲笑。是一个全新的、净的、属于她的地方。
她低下头,从书包里翻出那张被雨水泡过又吹的录取通知书,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栀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
沈栀。
她看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三个月前她还叫沈雨棠,一个被舅舅赶出家门的孤女。现在她叫沈栀,坐在H大学湖边的长椅上,即将开始大学生活。
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她怕梦醒。
下午三点多,沈栀逛完了整个校园。
她找到了图书馆的入口(需要校园卡)、开水房的位置(在食堂后面)、打印店(在宿舍楼下)、还有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吃街。
她站在小吃街的入口,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小摊——烤串、煎饼果子、茶、炒栗子——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沈栀摸了摸口袋。
她身上有顾景琛给的那张银行卡,但她不想花那里的钱。那是生活费,要吃饭用的,不能乱花。
她翻了翻书包,从夹层里摸出二十块钱。这是她从舅舅家带出来的全部家当,一直没舍得花。
沈栀走到一个煎饼果子摊前,看了看价目表。
“加鸡蛋的多少钱?”
“六块。”
沈栀犹豫了两秒:“不加鸡蛋的呢?”
“五块。”
她买了一个不加鸡蛋的煎饼果子,捧在手里,站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吃。煎饼果子是热的,里面夹了薄脆和生菜,刷了甜面酱,咬一口嘎吱响。
很好吃。
比她在舅舅家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这是她自己花钱买的。五块钱,她自己的钱,不是舅妈施舍的剩饭,不是顾景琛买的草莓。
是她自己的。
沈栀吃完煎饼果子,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标题写的是“还债清单”。
第一行:顾景琛——医药费(待查)、学费(待查)、衣服23000、生活费(每月待定)。
她在最后加了一句:“目标:四年内还清。”
写完,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背起书包,往校门口走。
时间还早,她不想麻烦老李来接,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沈栀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她来的时候坐在车里没注意路,现在要自己回去,得先查清楚坐哪路车。
“你好,请问去城东顾氏大厦坐哪路车?”沈栀问旁边一个等车的女生。
女生看了她一眼:“顾氏大厦?你坐128路,到‘顾氏集团’站下。”
“谢谢。”
“不客气。你是H大的新生?”女生打量了一眼她的校服。
“嗯。”
“哪个系的?”
“中文系。”
“我也是中文系的!”女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大三的,叫苏晚晴。”
“我叫沈栀。”
“沈栀,名字好听。”苏晚晴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你住校吗?”
“不住,走读。”
“走读好累的,每天来回跑。”
沈栀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不住校。
128路来了,两个人一起上了车。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沈栀抓着吊环站着,苏晚晴站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
“咱们系有个文学社,你要不要加?还有话剧社、辩论队、志愿者协会……大一多参加点活动,好玩的。”
沈栀听着,点了点头,但心里在想——她没有时间参加社团。她需要念书,需要打工,需要还债。社团是那些有闲有钱的人玩的,不是她这种人能参与的。
车子经过顾氏大厦的时候,沈栀透过车窗看到了那栋楼。
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顾景琛在里面。
她不知道他在哪一层,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和她有关。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些安心。
到站了,沈栀下了车,走回顾家大宅。
推开大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王妈不在客厅,厨房里也没有声音。
沈栀换了鞋,正要上楼,忽然听到客厅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回来了?”
她转过头。
顾景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他还穿着早上那双皮鞋,好像回来就没动过。
“顾先生。”沈栀站在客厅门口,“您今天回来得早。”
“嗯。”他没有抬头,目光还在书上,“今天没有应酬。”
沈栀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坐。”顾景琛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沈栀走过去,坐了下来。她坐得很规矩,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腿上。
“今天逛得怎么样?”顾景琛问。
“挺好的。”沈栀说,“校园很大,图书馆也大,食堂的饭也不贵。”
“交到朋友了?”
沈栀想了想苏晚晴——她算朋友吗?刚认识不到半天,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还没有。”她说。
顾景琛翻了一页书:“不急。慢慢来。”
沉默。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沈栀坐在沙发上,偷偷看了顾景琛一眼。他低着头看书,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专注。
他看书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是冷的,像一把出鞘的刀。现在他是温的,像一杯放到温度刚好的茶。
沈栀看了两秒,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顾先生,我去帮王妈准备晚饭。”她站起来。
“王妈今天下午出去了。”顾景琛说,“晚饭我来做。”
沈栀愣住了。
“您……会做饭?”
顾景琛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以为我不会?”
沈栀没有说话。她的确以为他不会。一个住这么大房子、开这么贵车、穿这么贵衣服的人,怎么可能自己做饭?
顾景琛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沈栀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打开冰箱,拿出食材。
他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的刀工虽然不如王妈快,但很稳。炒菜的时候颠勺的动作脆利落,像练过很多次。
“您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沈栀忍不住问。
顾景琛没有回答。他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递给沈栀。
“端过去。”
沈栀接过盘子,端到餐桌上。
来回三趟。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糖醋排骨,一碗番茄蛋花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沈栀吃了一口糖醋排骨,酸甜适中,肉质软烂,比她做的好吃。
“好吃。”她脱口而出。
顾景琛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沈栀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吃完饭,沈栀主动洗了碗。顾景琛没有拦她,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
“你以前在家也洗碗?”他问。
沈栀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说。她没有说“家”那个字用得不准确——舅舅家不是她的家,她只是住在那里。
“多大了开始洗的?”
“八岁。”
沉默了几秒。
“你爸妈呢?”顾景琛的声音低了一些。
沈栀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她擦手,转过身。
“去世了。”她说,“八岁那年,车祸。”
她没有说更多。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说多了会哭,怕在顾景琛面前哭。
她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
顾景琛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种沈栀读不懂的情绪。
“以后不用洗碗了。”他说,“王妈会洗。”
“没事的顾先生,我——”
“不是怕你累。”顾景琛打断了她,“是你手上还有伤。”
沈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洗碗的时候她没注意,现在才看到,右手食指上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她自己都没发现。
他发现了。
沈栀的心跳又加速了。
“没事的,小伤。”她把手指缩进掌心。
顾景琛从厨房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她。
沈栀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晚上,沈栀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她拿出笔记本,在“还债清单”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吃了顾先生做的饭。不是债,是恩。”
她看着“是恩”两个字,觉得不对,划掉了,改成“记着”。
然后她又觉得“记着”也不对。
欠钱可以还,欠衣服可以还,欠学费可以还。但一个人给你做饭,给你挡雨,给你拍头顶,给你创可贴——这些怎么还?
她还不了。
沈栀合上笔记本,趴在桌上。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夏天的尾巴。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他站在图书馆门口说“不要谈恋爱”,他在食堂从她嘴角摘掉米饭,他在校门口拍她的头顶,他在厨房颠勺炒菜,他递给她创可贴的那只手。
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
沈栀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要心动。
她在心里说了一万遍,但心脏本不听她的话。
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三楼的房间里,顾景琛站在窗前。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最新一条消息。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从他的窗户往下看,能看到二楼的窗户。沈栀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
她还没睡。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站在伦敦眼下面,阳光很好。
林以安。
顾景琛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厨房,沈栀问他“您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是——为了另一个人学的。
那个人说想吃糖醋排骨,他就学了。学了三个月,做坏了无数次,终于做出了她满意的味道。
但她还没来得及吃,就出国了。
后来他再也没做过这道菜。
今天是他七年来第一次做糖醋排骨。
不是为了沈栀。
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尝尝,七年前的味道,还剩下多少。
答案是——全变了。
糖醋排骨还是那个味道,但他已经不是七年前的他了。
他做这道菜的时候,满脑子想的不是林以安。
是沈栀。
是那个穿着发白校服、背着坏了拉链书包的女孩。
是他从雨夜里捡回来的那只幼猫。
她的名字叫沈栀。
和他给另一个人的昵称,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取这个名字。
他只知道,今天下午她在湖边那张长椅上坐着看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在不远处的车里看了她很久。
她没有发现他。
她不知道,从她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了。
看着她报到,看着她排队,看着她站在阳光下发呆。
看着她一个人逛校园,看着她坐在湖边看通知书,看着她花五块钱买了一个不加鸡蛋的煎饼果子。
五块钱。
他买一件衬衫的钱,够她吃一千个煎饼果子。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舒服。
窗外的月亮很圆。
两个人的房间,灯都灭了。
但谁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