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就让他来吧。"
许南嘉说这句话的时候,并不知道此刻傅砚辞在经历什么。
——
傅氏总部。顶层。
陆衡挂完宋明远的电话,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他推开了傅砚辞办公室的门。
傅砚辞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铺着一份跨国并购案的法律文书,手里握着钢笔,正在某一行批注。
"什么事?"他没抬头。
"傅先生。"
陆衡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
傅砚辞察觉到了异常,抬起头。
"说。"
"宋医生那边——检查结果出来了。"
傅砚辞的手停了。
钢笔悬在文书上方,笔尖悬了一滴墨。
"怎么说?"
"许小姐——确认怀孕了。"
墨滴落了下去。
在法律文书上洇开一个圆形的黑色墨渍。
傅砚辞没看那个墨渍。他看着陆衡。
"复查了吗?"
"血液检测和B超全部确认。宋医生亲手作的。结果——"陆衡停了一下,"双胞胎。"
办公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凝滞。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吹,但仿佛连空气都变重了。
傅砚辞放下钢笔。
动作很慢。慢到陆衡几乎能看到他手指的每一个关节在移动。
"双胞胎。"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声音是平的。太平了。平到像一片水面被冻成了冰。
"是的。两个胚胎,宫腔内,发育良好。胎心都已经出现了。"
傅砚辞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手腕的佛珠。
但没有转动。只是按住了其中一颗,按得指节发白。
"安排复核。两家不同的医院。用我的私人通道,不走任何公开系统。"
"已经在安排了。宋医生同步做了DNA预比对的准备工作,等胎儿发育到——"
"陆衡。"
"在。"
"取消我今天下午和晚上所有的行程。"
陆衡的手指在记事本上顿了一下。
"今天下午三点有一个与东南亚地产商的会面,晚上七点有一个——"
"全部取消。"
"是。"
"还有——"
傅砚辞站起来。
动作突然。椅子被推出去,撞上了身后的书柜,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进裤袋,背对着陆衡。
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傅先生?"
"复核结果出来之前,这件事——除了你和宋明远,任何人不能知道。"
"明白。"
"任何人。包括福伯。包括安保。包括——"他顿了一下,"老爷子那边,也先不说。"
陆衡点头。
"傅先生,您要去别墅吗?"
傅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帝都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里铺展开来。
过了很久。
"等复核结果。"
——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陆衡入行十年以来工作强度最大的四十八小时。
两家三甲医院的专家被秘密请到了帝都协和私立妇产专科,在VIP楼层的独立诊室里,对许南嘉进行了完全独立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检查。
宋明远全程监督。
两家医院的专家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他们各自独立出具了检查报告。
结论一致。
宫内双胎妊娠。发育正常。胎心可见。
HCG翻倍良好。
DNA预比对——
"需要等到孕十周以上才能通过无创DNA检测确认父系血缘。"第二家医院的专家这样说,"但以目前的指标来看,一切正常。"
宋明远把三份报告——自己的加上两家医院的——封在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里,亲手交给了陆衡。
"三份报告,三个不同的检查团队,结论完全一致。"宋明远摘下眼镜,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陆秘书,我跟了傅先生十年。这十年来我做过不下三十次检查,去过八个国家的十二家顶级医院。所有人都告诉我同一句话——不可能。"
他停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我——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你说我该信哪个?"
陆衡拿着文件袋,看着他。
"您信数据就行了,宋医生。"
——
当天傍晚。
帝都下了一场小雪。
别墅外面的草坪被一层薄薄的白覆盖,在暮色里泛着清冷的光。
许南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巴菲特致股东的信》。
进阶商业洞察力技能已经完全激活——书页上,某些关键的段落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自动标注出来,旁边浮现出系统生成的简要分析。
她看得很认真。
六点四十分。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
不是平时那种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更快。步幅更大。像是在走和跑之间找了一个勉强克制的中间状态。
门打开了。
傅砚辞站在门口。
许南嘉抬起头,看到了他——
没穿西装。
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落在额前。
像是匆忙之间只抓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许南嘉把书合上,站起来。
"傅先生。"
傅砚辞走进来。
他的步子在距离许南嘉两米的地方停住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目光——
许南嘉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
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冷硬如刀的审视。
不是之前那种淡漠的、"你不够格让我产生敌意"的漠然。
是一种——
她形容不出来。
傅砚辞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的小腹上。
停住了。
那种目光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了水——不敢相信是真的,但又怕自己一眨眼它就消失了。
"许南嘉。"
他的声音发涩。
不是那种压着情绪的低沉——是物理意义上的嗓子发,像很久没喝过水。
"嗯。"许南嘉看着他。
"三份报告。三家不同的医院。"他的声音很轻,"全部一致。"
"我知道。"
傅砚辞的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许南嘉安静地站着,没有催他。
过了五秒——对于傅砚辞来说,这五秒可能比五年还长——
他走上前一步。
又一步。
站到了她面前。
很近。近到许南嘉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红。
"傅先生?"
"你知道十年前我被判定绝嗣的时候,多大吗?"
许南嘉微微一怔。
"十八。"傅砚辞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十八岁。所有人都告诉我——你的血脉到这里了,没有以后了。"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每年过年,每次家族聚会,每次董事会——旁边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许南嘉没有说话。
"是怜悯。"傅砚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苦的弧度,"千亿帝国的掌权人,被人怜悯。你能想象吗?"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许南嘉平坦的小腹上。
手抬起来了。
悬在半空中。
指尖在小腹上方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像是想触碰,但不敢。
怕惊了它。怕碰坏了它。怕这是一场梦。
许南嘉看着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把他的手引了下来。
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的温度清晰地传递过来。
傅砚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
许南嘉看到了一个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的画面。
傅砚辞的眼眶红了。
不是发红——是那种极力压制的、像岩浆从裂缝里渗出来的、克制到了极限仍然无法完全隐藏的红。
这个掌控千亿帝国的男人。
被全帝都称为"冰面阎罗"的人。
此刻站在她面前,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目光里全是不敢置信和一种许南嘉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被救了的感觉。
"从今天起。"傅砚辞的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和孩子需要什么,直接说。"
他顿了顿。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会保你们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