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遇同频,爱意所归
主角叫祁昱梁芊的小说《风遇同频,爱意所归》是由网文作者懷誌所著。祁昱八岁那年,大舅妈生了个男孩。那段时间姥姥家乱哄哄的,大舅天天往医院跑,大舅妈坐月子不能动,贺兴没人管,整天在院子里疯跑。姥姥忙进忙出,做饭送饭洗尿布,脚不沾地。姥爷那几天话很少,但脸上有点笑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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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昱八岁那年,大舅妈生了个男孩。
那段时间姥姥家乱哄哄的,大舅天天往医院跑,大舅妈坐月子不能动,贺兴没人管,整天在院子里疯跑。姥姥忙进忙出,做饭送饭洗尿布,脚不沾地。
姥爷那几天话很少,但脸上有点笑模样。祁昱听见他跟邻居说:“有了,小子,叫贺泉。”
祁昱不知道“有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厢房对面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了,刷了墙,换了新窗户,说是给贺泉住的。
贺兴跑来跟他说:“我弟弟,我亲弟弟。”
他说哦。
贺兴又说:“以后我弟弟长大了,我有人玩了。”
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贺泉长大还要多久。他只知道那个小东西天天哭,半夜也哭,哭得他睡不着。姥姥半夜起来去哄,他就听着那哭声,翻来覆去。
后来他习惯了。哭就哭吧,反正也睡不着。
时间过得快。快到他记不清是怎么过的。
只记得一些零碎的事。
比如冬天的时候,姥姥家的窗户糊了一层又一层报纸,还是漏风。他缩在被子里,听外头风刮得呜呜响,想着他妈这会儿在哪儿。是在井下,还是在下班路上,还是在那间小屋里睡觉。
比如有一回他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姥姥给他熬了姜汤,一口一口喂他喝。他妈那天上夜班,不在。他喝了姜汤,睡了一觉,第二天好了。姥姥摸摸他的头,说没事了。他就起来去上学。
比如贺泉会爬了,会站了,会走了,会叫人了。叫姥爷,叫姥姥,叫大舅大舅妈,叫贺兴姐姐。叫他的时候,发音不准,叫“嘟嘟”。贺兴就笑,说不是嘟嘟,是祁昱。贺泉还是叫“嘟嘟”。
他不介意。叫什么都行。
他只知道他八岁了。
他妈说的。
那天他妈来,给他带了一件新棉袄,比他身上那件厚。他妈把棉袄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说:“又长高了,这件明年就小了。”
他说:“妈,我八岁了?”
他妈愣了一下,看看他,忽然笑了:“对,你八岁了。腊月三十的生,忘了?”
他没忘。他只是不确定他妈记不记得。
他妈怎么会不记得。他妈每年都记得。
他妈说:“今年你生赶上过年,妈给你订个大蛋糕。”
他说好。
他妈走的时候,他送到坡顶。他妈走了几步,回头看他,忽然又走回来,蹲下,把他棉袄的扣子系好。
“小昱,”他妈说,“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他看着他妈的眼睛,点点头。
他妈站起来,走了。
他站在坡顶,看着他妈走远,走远,走远。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坡,他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年三十那天,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白白的,落在煤渣坡上,落在灰扑扑的平房上,落在院子里那堆煤上。祁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花往下落。落在他脸上,凉凉的,化了。
他妈下午就来了。
提着蛋糕,大大的,方方的盒子,用红绳子扎着。他妈把蛋糕放在桌上,拍拍手上的雪,说:“路上滑,差点摔一跤。”
姥姥接过蛋糕,放进柜子里,说等晚上吃。
祁昱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柜子。柜门关上了,他看不见蛋糕。
小舅舅也来了。
小舅舅就是二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祁昱在心里叫他小舅舅。可能是因为小舅舅对他好。
小舅舅手里拎着一大包东西,有糖,有瓜子,有花生,还有一挂鞭炮。他把东西放下,冲祁昱招招手:“过来。”
祁昱走过去。
小舅舅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他低头看,是一支钢笔,黑色的,亮亮的。
“八岁了,”小舅舅说,“该用钢笔了。”
他握着那支钢笔,不知道说什么。
小舅舅伸手摸摸他的头,粗糙的手,跟姥姥的一样,跟妈的一样。
“好好念书。”小舅舅说。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
姥姥忙了一下午,炖了肉,炸了丸子,炒了菜,摆得满满当当。姥爷坐在上座,收音机没开,换成了一台小电视,黑白的,放在柜子上,里头咿咿呀呀唱着春晚。
大舅大舅妈带着贺兴和贺泉来了。贺泉会跑了,满屋子乱窜,姥姥在后头追着喂饭。二舅二舅妈也来了,二舅妈怀里揣着毛线,一边看电视一边织。
他妈坐在祁昱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
姥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然后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拍。
二十块钱。皱巴巴的,叠成一个小方块。
“给你。”姥爷说,“过生。”
祁昱愣了一下,没动。
姥爷又说:“拿着,磨叽啥?”
他妈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拿着。”
他伸手,把那二十块钱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钱是热的,带着姥爷的体温。
姥爷已经扭过头,看电视去了。嘴里嘟囔着:“八岁了,一转眼八岁了。这子快的。”
祁昱看着他,姥爷的侧脸。皱纹很深,头发花白,眼睛盯着电视,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把那二十块钱叠好,放进口袋里。
手拿出来的时候,他摸到那支钢笔。硬硬的,凉凉的。
菜一道一道上,电视里的小品演着,一桌子人吃着喝着。贺泉闹着要下桌,姥姥抱着他去一边。贺兴埋头吃菜,头都不抬。大舅跟二舅说着矿上的事,二舅妈跟大舅妈聊着孩子。
祁昱慢慢吃着,等着蛋糕。
他看了他妈一眼。他妈在吃菜,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他不知道他妈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他妈一定记得蛋糕。
忽然,大舅开口了。
“妹子,”大舅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苦不苦?”
他妈愣了一下,筷子停了停。
大舅又说:“要我说,你再找个人得了。孩子给他爸送去,你轻省。”
祁昱的筷子也停了。
他妈没说话。
大舅妈在旁边接话:“就是,你一个人拉扯他,以后咋办?你还能养他一辈子?再说,这孩子在这儿住着,我们家也——”
“行了。”他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舅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他妈说:“我知道。”
大舅说:“你知道啥?你知道你一个人多难?你知道这孩子以后要花多少钱?他爸虽然喝酒,好歹是他亲爹,给他爸送去,你也能——”
“哥。”他妈打断他,声音还是不大,“这毕竟是我的孩子。”
大舅不说话了。
大舅妈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看了祁昱一眼。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么,跟平时一样,又有点不一样。
“你的孩子,”大舅妈说,“那你就管好。别天天在这儿惹事,跟贺兴打架,闹得我们家不安生。”
他妈说:“小昱不惹事。”
大舅妈说:“不惹事?那回兴兴的铅笔盒谁弄坏的?上回兴兴的作业本谁撕的?你问问这孩子,他自己心里没数?”
祁昱低着头,没说话。
他妈看了他一眼,又看大舅妈。
“小昱说不是他弄的。”
大舅妈笑了:“他说不是就不是?兴兴还能冤枉他?”
他妈说:“小昱不撒谎。”
大舅妈的笑容没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闺女撒谎?”
他妈没说话。
大舅妈声音高了:“我闺女老老实实的,从来不惹事,你儿子来了以后,我们家成什么样了?你问问他,他在学校打架不打架?你问问他,他是不是天天让人找家长?我告诉你,这种孩子,以后也是个——”
“够了。”
姥爷的声音不大,但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姥爷把碗往桌上一顿,谁也不看。
“过年呢,吵什么吵?”
大舅妈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大舅在旁边拽了拽她袖子。
他妈低着头,不说话。
祁昱低着头,也不说话。
电视里还在演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的。桌上的菜凉了,没人动。
贺兴坐在那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我吃饱了。”
没人理她。
过了一会儿,姥姥抱着贺泉进来,看见桌上这架势,愣了一下。把贺泉放下,走过去,开始收碗。
“不吃了不吃了,凉了,热热再吃。”
没人动。
姥姥把碗摞起来,摞得叮当响。一边摞一边说:“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小昱过生,高兴点。”
还是没人动。
祁昱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肉丸子,炖鸡块,炒鸡蛋,还有一盘鱼。都凉了,油凝成一层白。
他妈忽然站起来。
“妈,我先回去了。”他妈说。
姥姥愣了一下:“这就走?蛋糕还没切呢。”
他妈没说话,开始收拾东西。
祁昱站起来,站在他妈旁边。
姥姥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姥爷坐在那儿,脸朝着电视,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舅舅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把那个蛋糕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切了再走。”小舅舅说。
他妈站住了。
小舅舅把红绳子解开,打开盒子。一个圆圆的蛋糕,白白的油,上头用红字写着“生快乐”,边上挤着一圈花,粉的,黄的,绿的。
祁昱看着那个蛋糕,眼睛有点热。
小舅舅说:“来,切蛋糕。”
没人动。
小舅舅拿过刀,递给他妈。他妈接过来,站了一会儿,切下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祁昱。
祁昱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油厚厚的,软软的,上头有一朵粉色的花。
他咬了一口。
油甜,很甜,化在嘴里。他慢慢嚼着,不知道什么滋味。
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姥爷忽然站起来,走进里屋去了。
大舅大舅妈也站起来,叫着贺兴贺泉,往外走。贺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说不清是什么。贺泉趴在姥姥怀里,已经睡着了。
二舅二舅妈也走了。走之前,二舅拍了拍他妈肩膀,什么也没说。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
姥姥站在那儿,看着一桌子凉菜,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摞起来,端进厨房。
他妈还站在那儿,看着祁昱吃蛋糕。
祁昱把那块蛋糕吃完了。油沾在嘴边,他没擦。
“妈,”他说,“你吃不吃?”
他妈摇摇头:“你吃。”
他又切了一块,慢慢吃。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白白的,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堆煤上,落在灰扑扑的院子里。
电视里还在演春晚,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吃着蛋糕,想着那个滋味。
甜的。很甜。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吃完第二块,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雪把院子铺白了。那堆煤被雪盖着,变成一个白鼓包。院墙外头,煤渣坡也白了,一直往下,消失在夜色里。
他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昱。”他妈说。
他回头。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他妈伸手,把他嘴角的油擦掉。
“妈信你。”他妈说。
他没说话。
他妈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他趴在他妈肩上,闭着眼。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有人在过年,有人在放炮,有人在家里笑。
他站在这儿,被他妈抱着。
雪落在他背上,凉凉的,化了。
那天晚上,他妈没走。
姥姥把厢房的床加宽了,让他妈挤着睡。他睡中间,他妈睡一边,姥姥睡一边。
他躺在那儿,睡不着。
他妈的手搭在他身上,轻轻的,一下一下拍着,像小时候那样。
姥姥的呼吸声均匀,睡着了。
他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想着那个蛋糕的滋味,想着姥爷那二十块钱,想着大舅说的话,想着他妈那句“妈信你”。
想着想着,他妈的手停了。
他妈没睡着。
他听见他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忍着什么。
他没动,装睡。
过了很久,他妈的手又动了动,拍了拍他。
“小昱,”他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妈这辈子,一定让你有出息。”
他没睁眼。
眼眶有点热,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窗外,雪还在下。
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整夜不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