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妈带他去姥姥家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下不来。祁昱跟在他妈后头,拎着那个蛇皮袋子,一步一步往坡上爬。
这条坡很陡,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脚底下直打滑。两边是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一层一层往上摞,像梯田。最高的那层,坡顶,就是姥姥家。
矿上的人都管这儿叫“台子上”。
祁昱爬得腿酸,抬头往上看了看。坡还长,看不见头。他妈走在前面,背有些驼,走得慢,但一步没停。
他没说话,继续往上爬。
爬到一半,他妈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他。
“累不累?”
他摇头。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
爬到坡顶的时候,祁昱出了一身汗。他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往四周看了看。
姥姥家的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也是煤渣铺的,扫得净,但还是灰扑扑的。院子角上堆着一小堆煤,用塑料布盖着。院墙外头,能看见整个矿区的全貌——密密麻麻的平房,弯弯曲曲的小路,远处是井架,黑乎乎的,冒着烟。
姥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着,露出精瘦的小臂。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凹着,是那种在井下待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脸色——不见天的白,混着洗不掉的灰。
他妈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姥爷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祁昱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听戏。
他妈拉着祁昱进了院子。姥姥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咋来了?”
他妈说:“妈,我想让小昱在你们这儿住一段。”
姥姥看了祁昱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破了,膝盖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灰。
姥姥没说什么,转身进屋了。
他妈站在院子里,攥着祁昱的手,攥得有点紧。
晚上吃饭的时候,人才齐了。
大舅大舅妈带着贺兴,二舅二舅妈也来了,加上姥姥姥爷,加上他妈和他,围了一大桌子。桌子不大,挤挤挨挨的。
大舅也在矿上,下井的。大舅妈在矿上的食堂活,脸圆圆的,说话嗓门大。二舅在矿上的机修车间,二舅妈在家,还没孩子。
贺兴比祁昱小一岁,扎着两个小辫,坐在姥爷边上。姥爷把盘子里的肉往她碗里夹,一边夹一边说:“多吃点,长身体。”
祁昱坐在他妈边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
他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轻声说:“吃。”
他吃了。
二舅妈往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大舅妈正跟大舅说着什么,嗓门大,盖过了收音机的声音。贺兴吃得满嘴流油,头都不抬。
祁昱没再看。
吃完饭,他妈帮着姥姥收拾碗筷。祁昱坐在院子里,看着坡下那片灰扑扑的平房发呆。天黑了,远处的井架亮着灯,一闪一闪的。
姥爷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他旁边,又掏出那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唱。
祁昱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姥爷忽然开口:“你妈说你在学校打架?”
祁昱愣了一下,摇头。
姥爷哼了一声:“你妈还能骗我?”
祁昱不说话了。
姥爷也不说了,继续听戏。收音机里唱的是什么,祁昱听不懂。他只知道姥爷的声音比收音机里的戏还冷。
晚上睡觉,他妈和他挤在厢房的一张小床上。床窄,两个人侧着身才能躺下。他妈搂着他,轻轻的。
“小昱,”他妈说,“姥爷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吭声。
他妈又说:“在这儿好好念书,别惹事。妈三班倒,陪你的时间少,你自个儿管好自个儿。”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黑暗里,他妈的手在他背上拍了拍,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他没睡着。
第二天,他妈上早班,天不亮就走了。
祁昱听见她起床,穿衣服,轻手轻脚开门。他想睁眼,没睁。听见门关上,脚步声远了,顺着煤渣坡一路往下,越来越轻。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天亮透了,他起床,自己穿衣服,自己洗脸。姥姥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出来,指了指桌上的粥:“吃吧。”
他坐下,喝粥。粥稀,没几粒米。就着咸菜,咸得齁嗓子。
贺兴从屋里跑出来,坐到桌边。姥姥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又从锅里端出一碟咸菜,还有半个咸鸭蛋。贺兴把咸鸭蛋挖出来,拌在粥里,吃得香。
祁昱低头喝自己的粥,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该上学了。
姥姥给他指了路——顺着坡往下走,到头往东,走二十分钟,就是矿上的小学。他背着书包出门,站在坡顶,往下看了一眼。
整个矿区灰蒙蒙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混在一起。
他往下走。
煤渣在脚底下沙沙响,踩不稳,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小学不大,一圈平房,一个土场,场上铺的也是煤渣。老师把他领到四年级教室,指了指最后一排的空位。
他坐下了。
同桌是个男生,脸上也有煤灰印子,指甲缝里也是黑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校服一眼,没说话。他也习惯了,把课本拿出来,等着上课。
放学的时候,他自己走回去。爬上那条长长的坡,走到坡顶,看见贺兴跟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跳皮筋,笑得很响。他站了一会儿,从旁边绕进去。
姥爷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他进了厢房,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
窗外传来贺兴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他坐了很久。
子就是这样过的。
他妈三班倒,早班中班夜班轮着上。有时候他睡醒,他妈已经走了。有时候他放学回来,他妈在床上睡觉,他轻手轻脚不敢出声。有时候他妈上夜班,一整天都见不着人。
他学会了看排班表。那张纸贴在姥姥家灶台边的墙上,他每天看一眼,就知道他妈在不在。
在的时候,他就多往他妈身边凑一凑。不在的时候,他就一个人待着。
他妈在的时候,会摸摸他的头,问他想吃啥。他妈不在的时候,他就吃姥姥做的饭,喝稀粥,吃咸菜,偶尔有块肉,都进了贺兴碗里。
姥爷不管这些。
姥爷只管往贺兴碗里夹菜,只管把好吃的留给贺兴,只管在贺兴闯祸的时候替她兜着。
有一回,贺兴把他的作业本撕了。
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他放学回来,看见自己的作业本在地上,撕成两半。贺兴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另一半。
“我不是故意的。”贺兴说。
他没吭声,弯腰把作业本捡起来,拼在一起看了看。撕得不厉害,还能粘。
他找了胶水,趴在桌上粘。
姥爷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在粘作业本,又看见贺兴站在旁边,手里的那半张还没放下。
“咋回事?”姥爷问。
贺兴说:“我不小心撕的。”
姥爷看了祁昱一眼,又看了贺兴一眼,说:“以后小心点。”
就走了。
祁昱低着头,继续粘。
那天晚上吃饭,姥爷还是给贺兴夹肉,还是把好吃的往她碗里放。祁昱坐在桌角,低头吃饭,什么也没说。
他妈那天上中班,不在。
还有一回,贺兴把他削好的铅笔弄断了。
他只有三铅笔,都是他妈买的,他省着用,每天削一点,能用很久。贺兴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一掰着玩,掰断了两个。
他回来的时候,贺兴正在掰第三。
他站在门口,看着贺兴把那铅笔掰成两截,啪的一声。
贺兴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把断铅笔往桌上一扔,跑了。
他走过去,把断铅笔捡起来,放在桌上。三,全断了。
他坐了一会儿,找出小刀,开始削。
断了的铅笔不好削,削半天才能露出一点铅芯。他慢慢削,削完一,再削一。
姥爷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削第三。
姥爷看了一眼桌上的断铅笔,又看了他一眼。
“咋回事?”
他没说话。
姥爷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姥爷什么也没说。还是给贺兴夹肉,还是把好吃的往她碗里放。贺兴吃得香,头都不抬。
祁昱低头吃饭。
他妈那天上夜班,一整天没见着人。
姥姥有时候会偷偷对他好。
比如晚上他写作业,姥姥会端一碗热水过来,放在他桌边。说:“喝点水,暖和暖和。”水不是白水,里头搁了点红糖,甜甜的。
比如早上他起床,姥姥会趁别人不注意,往他手里塞一个煮鸡蛋。热的,烫手心。他抬头看姥姥,姥姥就摆摆手,什么也不说,转身活去了。
比如他妈不在的时候,姥姥会多看他两眼,问他饿不饿,冷不冷,作业多不多。他摇头,姥姥就摸摸他的头,粗糙的手,跟妈的手一样。
姥姥的手也黑,指甲缝里也嵌着煤灰。洗了几十年,洗不掉。
他知道姥姥对他好。
他也知道姥姥不敢明着对他好。
姥爷当家。姥爷说了算。姥爷往贺兴碗里夹肉的时候,姥姥就在旁边看着,什么也不说。姥爷不往他碗里夹肉的时候,姥姥也看着,还是什么也不说。
姥姥只能偷偷的。
他也学会了偷偷的。偷偷的喝那碗红糖水,偷偷的吃那个煮鸡蛋,偷偷的接受姥姥对他好。
谁也不让看见。
有一回,贺兴和他打起来了。
不是什么大事。贺兴拿了他的橡皮,不还。他说还我,贺兴说不还。他伸手去拿,贺兴躲,推了他一把。他没站稳,撞在桌角上,胳膊肘磕青了一块。
他站起来,没还手。
贺兴还在笑,举着他的橡皮,在屋里跑来跑去。
姥爷进来了。
“又咋了?”
贺兴说:“他抢我橡皮。”
姥爷看了祁昱一眼。
祁昱说:“那是我的。”
贺兴说:“我的!”
姥爷又看了祁昱一眼,说:“一块橡皮,你跟她争啥?”
祁昱不说话了。
姥爷把贺兴手里的橡皮拿过来,扔给祁昱。对贺兴说:“去,写作业去。”
贺兴噘着嘴走了。
祁昱拿着那块橡皮,站在那儿。胳膊肘疼,一跳一跳的。
姥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姥爷还是往贺兴碗里夹肉,比平时还多夹了一块。
祁昱看见了。他没抬头。
他妈那天上早班,在家。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胳膊肘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他低头吃了。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不管谁闯的祸,最后怪的都是他。不管是不是他的错,最后错的都是他。姥爷不用问,不用想,就知道该怪谁。
他是外孙。贺兴是孙女。
就是这么回事。
他妈有时候会跟他说,别往心里去。
他说,没往心里去。
他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他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他妈想说啥。他妈想说,是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他妈想说,等妈攒够了钱,就接你回去。他妈想说,妈对不起你。
但他妈不说。他妈只是摸摸他的头,粗糙的手,一下一下的。
他也想跟他妈说点啥。想说没事,想说我不委屈,想说妈你别担心。但他也说不出来。
他们娘俩就是这样。
什么话都放在心里。
冬天的时候,他妈上夜班多。
夜班是晚上十一点出门,第二天早上八点回来。祁昱有时候醒着,听见他妈开门,轻轻走进来,脱衣服,躺下。他不睁眼,装睡。他妈也不出声,只是躺在他旁边,一会儿就睡着了。
有一回他醒了,听见他妈在咳嗽。压着嗓子的咳,怕吵醒他。他装睡,眼睛闭着,听他妈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妈已经走了。枕头上留了两块钱,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买点好吃的。
他把钱收起来,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放学回来,他妈在睡觉。他轻手轻脚进屋,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看着他妈。
他妈睡着,眉头皱着,脸上皱纹很深。头发又白了一些,在枕头上散着。手放在被子外面,粗糙的,关节粗大,指甲缝里黑黑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那只手放进被子里,起身出去了。
快过年的时候,他妈攒了点钱,给他买了件新棉袄。
他妈把棉袄抖开,在他身上比了比:“刚好,我就说刚好。”
他穿着那件棉袄,站在那儿,看着他妈。
他妈瘦了,脸上皱纹多了,头发又白了一片。他妈笑着,眼睛亮亮的。
“妈。”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在这儿挺好的,想说你别担心,想说我想你了。但话到嘴边,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妈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笑了。
“咋了?”
他摇头:“没事。”
他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粗糙,凉,刮得他脸疼。
“等妈攒够了钱,”他妈说,“就接你回去。”
他点头。
那天晚上,他妈又上夜班去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风从门缝窗缝往里钻,呜呜响。他缩在被子里,把新棉袄盖在上面,还是冷。
他想起他妈的手。粗糙的,暖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家了,回到那排灰扑扑的平房,回到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屋。他妈在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妈回头看他,笑着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走都走不到。
他醒了。
窗外黑着,风还在刮。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整夜都不灭。
他睁着眼,躺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又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他妈还没回来。
他去灶台边看了一眼排班表。今天,他妈还是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