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祁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病的。
只记得那天下午还在院子里蹲着,看雪。雪下了好几天,院子里的煤堆成了白鼓包,煤渣坡也白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蹲在那儿,伸手接雪花,接一瓣,化一瓣,手心凉凉的。
后来觉得冷,就进屋了。
姥姥在灶台前忙活,看了他一眼,说:“脸怎么这么红?”
他说不知道。
姥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顿了一下,又摸了摸。
“发烧了?”姥姥说,“热不热?”
他说不热。
姥姥让他上床躺着,给他盖了两床被子。他躺在那儿,听着外头贺泉跑来跑去的声音,听着姥爷收音机里的戏,听着风刮过院墙的呜呜声。
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黑了。
屋里没开灯,黑黢黢的。他躺着,浑身发烫,像在被窝里生了炉子。他想动,动不了,腿像灌了铅。他想喊姥姥,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东墙裂到西墙,白天漏雨,晚上漏风。他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后来门响了。
灯亮了。
他妈站在门口,身上落着雪,头发上也是白的。她看见他躺着,愣了一下,走过来。
“小昱?”
他想应,嗓子发不出声。
他妈把手放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凉,外头带进来的凉,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很舒服。
他妈的脸色变了。
“怎么这么烫?”
她把他从被窝里抱起来,用被子裹着,背在背上。姥姥从外头跑进来,问咋了。他妈说去医院,背着他就往外走。
他趴在他妈背上,脸贴着他妈的肩膀。他妈走得快,一颠一颠的。他闭着眼,听见他妈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外头下着雪。
他妈背着他往坡下走,煤渣坡又陡又滑,他妈走不稳,趔趄了一下,又站稳了。他往下滑了滑,他妈把他往上托了托。
“小昱,别睡。”
他听见他妈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昱,跟妈说话。”
他想说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小昱!”他妈的声音变了,尖尖的,“别睡!你看看妈!”
他睁开眼。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化了。他看见他妈的侧脸,就在眼前。他妈脸上有水,不知道是汗还是雪化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妈在跑。
他从来没见他妈跑过。他妈走路总是慢的,一步一步的,背有些驼。可现在他妈在跑,背着他在雪地里跑,跑得跌跌撞撞。
“小昱,好好的。”他妈说,“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活着,好好的……”
他听见他妈在说话,一直说,一直说。声音发抖,喘不上气,但一直说。
“等你好了,妈给你买奥利奥。你不是想吃奥利奥吗?妈给你买,买大的,买一包……”
“等一切都好了,妈给你买玉米。你想吃玉米,妈买那种烫烫的玉米,一咬一口热气……”
他趴在他妈背上,闭着眼。
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化了。
后来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医院的床上。白墙,白灯,白被子。手背上扎着针,细细的管子连着一个瓶子,瓶子里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妈坐在床边,低着头。
他看了他妈一会儿,他妈没发现他醒了。他看见他妈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他听见他妈在吸气,吸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妈在哭。
他从来没见他妈哭过。
他爸打她的时候,她不哭。他爸把她踹倒在地上的时候,她不哭。她带着他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她不哭。姥姥家舅妈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不哭。大舅说把他送走的时候,她也不哭。
可现在她在哭。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轻,很轻。
他想喊妈,嗓子发不出声。
他动了动手指。
他妈抬起头,看见他醒了。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他妈愣了一下,赶紧用手擦脸,擦了又擦。
“醒了?”他妈的声音哑哑的,“疼不疼?”
他看着他妈,说不出话。
他妈凑过来,摸摸他的脸,又摸摸他的手。手凉的,抖的。
“没事,”他妈说,“没事,妈在呢。”
他忽然想说话。
他张了张嘴,费了好大力气,挤出几个字:“妈,我想吃玉米。”
他妈愣了一下。
“玉米,”他说,“烫烫的玉米。”
他妈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他妈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护士进来了。护士看了看他的瓶子,又看了看他妈,说:“不能出去,孩子情况还不稳定。”
他妈站住了。
护士说:“烧还没退,血小板低,随时可能有状况。家属不能离开。”
他妈站在那儿,看看护士,看看他。没动。
他躺在床上,看着门口。门外的走廊白惨惨的,什么都没有。
他妈又坐回来,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
“等你好点了,”他妈说,“妈就去买。买两,烫烫的,一咬一口热气。”
他点头。
他妈又说:“姥姥一会儿就来。妈给姥姥打电话了。”
他点头。
他闭上眼。手背上扎针的地方疼,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针,只知道疼。疼得他睡不着,又困得睁不开眼。
他就那么迷迷糊糊躺着,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听着他妈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他睁开眼。姥姥站在门口,头发上身上都是雪,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姥姥走过来,把那东西放在他枕头边。是一个鸡蛋,煮熟的,还热着。
“姥姥没带钱,”姥姥说,“就煮了个鸡蛋。等天亮了,姥姥回去拿钱,给你买玉米。”
他看着那个鸡蛋,圆圆的,白白的,还冒着热气。
姥姥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姥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粗糙,凉,一下一下的。
“孩子受罪了。”姥姥说。
他妈没说话。
姥姥站了一会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门关上,看不见了。
他又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回是小舅舅。
小舅舅站在门口,身上全是雪,帽子歪着,脸冻得通红。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走过来。
走到床边,小舅舅从怀里掏出两玉米。烫的,还冒着热气。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棒棒糖,阿尔卑斯的,红的。
“跑了半条街,”小舅舅说,“就剩这一家还开着门。玉米没了,就剩两,人家要关门了。”
他把玉米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棒棒糖塞到祁昱手里。
祁昱攥着那棒棒糖,塑料纸沙沙响。
小舅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也凉,但比姥姥的厚实。小舅舅说:“一定要好好的。”
他点头。
小舅舅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门关上。
他看着床头柜上的玉米,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他又看了看手里的棒棒糖,红的,亮亮的。
他妈说:“吃吧。”
他摇摇头。他不想吃,就想看着。
看着那两玉米,看着那棒棒糖,看着床头柜上姥姥放的鸡蛋。
他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了。
他妈拿纸给他擦,一边擦一边说:“哭啥?好了好了,不哭了。”
他也不知道哭啥。
就是忍不住。
那天晚上,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两玉米,看着那棒棒糖,看着那个鸡蛋。看着看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雪停了。窗外白白的,阳光照在雪上,晃眼。
他妈还坐在床边,一夜没睡。脸上有印子,是趴着睡硌的。看见他醒了,他妈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玉米。
“凉了,”他妈说,“妈去热热。”
他把玉米接过来,咬了一口。
凉的。但还是甜的。
他慢慢嚼着,一口一口。
他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妈没哭,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吃。
他吃完一玉米,又吃了姥姥那个鸡蛋。鸡蛋也凉了,但还是香的。
然后他把那棒棒糖拆开,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他含着那颗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
阳光照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他妈坐在旁边,拉着他的手。
他说:“妈,我好了。”
他妈点点头,没说话。
他又说:“妈,你睡会儿。”
他妈摇摇头。
他含着那颗糖,慢慢睡着了。
这回没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