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赵嬷嬷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戴比一般仆妇体面,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翡翠镯子。她进门时规矩地行了礼,目光在沈鸢时脸上停了一瞬。
“大姑娘叫老奴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鸢时起身,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过去:“嬷嬷请坐。我这儿没什么大事,就是及笄礼在即,心里没底,想请教嬷嬷。”
赵嬷嬷接过茶,没急着喝,而是笑着打量沈鸢时:“大姑娘这话说的,及笄礼自有夫人持,姑娘只需养好精神便是。”
“话虽如此,”沈鸢时在赵嬷嬷对面坐下,语气轻缓,“可我昨夜梦见母亲了。”
赵嬷嬷端茶的手一顿。
沈鸢时的生母姓顾,出身清河顾氏,是真正的名门贵女。十年前她病逝时,沈鸢时才五岁。府中老人常说,大姑娘的长相像极了先夫人。
“母亲在梦里跟我说,”沈鸢时垂下眼睫,声音低下去,“让我及笄那天,一定要戴她留下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
赵嬷嬷放下茶盏,神色微动:“先夫人的遗物……那步摇不是在库房里封着吗?”
“是,钥匙在继母那儿。”沈鸢时抬起头,眼眶微红,“嬷嬷,我不好直接去要,怕继母多想。您看,能不能替我向祖母提一句?”
赵嬷嬷沉默片刻,点了头:“大姑娘放心,老奴回去便禀告老夫人。”
“多谢嬷嬷。”沈鸢时站起身,从碧桃手里接过一个荷包,递了过去,“这点心意,嬷嬷拿去喝茶。”
赵嬷嬷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她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鸢时站在窗前,夕阳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赵嬷嬷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看不透了?
---
沈鸢时目送赵嬷嬷离开,脸上的柔弱表情瞬间收得净净。
“碧桃,赵嬷嬷方才提到宾客名单,你去打听一下,薛氏都请了哪些人。”
碧桃为难道:“姑娘,这……夫人那边的事,奴婢怎么打听得到?”
“你不需要直接问。”沈鸢时从妆奁里取出一支金簪,递给碧桃,“去找门房的陈三,他媳妇在柳氏院里当差。把这簪子给他,说我想知道及笄礼上会有哪些贵客,好提前准备礼数。”
陈三好赌,一支金簪足够堵住他的嘴。
碧桃接过簪子,咬了咬唇:“姑娘,您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沈鸢时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碧桃,如果有人害死了你,又给你一次重活的机会,你还会像从前一样傻吗?”
碧桃没听懂,但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奴婢不懂这些,但奴婢知道,不管姑娘变成什么样,奴婢都跟着姑娘。”
沈鸢时心中一暖,伸手替碧桃整了整鬓角:“去吧。”
碧桃走后,沈鸢时坐到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镜中人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正是好年华。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镜中自己的脸颊。
前世,这张脸替她招来了妒忌——薛氏怕她太过出挑,压过继妹沈婉宁,所以早早地在她及笄礼上做了手脚。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及笄礼当天,她穿的礼服在行礼时突然脱线,襟口裂开,虽然没有走光,但在满堂宾客面前出了大丑。薛氏当众落泪,说是“先夫人留下的旧衣裳果然是不中用了”,暗示她这个嫡女不受重视,连及笄礼服都穿不起新的。
那一,她的名声坏了大半。
今生,她要让薛氏在同一个地方,摔得更惨。
约莫一个时辰后,碧桃回来了,喘着气:“姑娘,打听到了。”
“说。”
“宾客名单上,除了各府女眷,还有……太子太傅的夫人,魏夫人。”
沈鸢时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果然。
前世她以为法云寺的“偶遇”是机缘巧合,后来才知道,是薛氏通过魏夫人牵线,让太子“恰巧”在那一天去法云寺上香。
魏夫人是太子太傅之妻,与薛氏是同乡,两人往来密切。前世她被废黜后,魏夫人是第一个站出来“作证”说她品性不端的人。
“还有呢?”沈鸢时问。
“还有三皇子府的长史夫人,安阳侯府的大,礼部侍郎的夫人……”碧桃掰着手指,一口气说了十几个。
沈鸢时听完,沉默了片刻。
三皇子府的长史夫人也来了。
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个人。可现在回想起来,三皇子萧承灏才是那个在幕后纵一切的人——太子只是他的棋子,薛氏也是他的棋子,而她,不过是棋局上最无辜的那个弃子。
“碧桃。”她说。
“奴婢在。”
“去把我那件月白色镶银边的褙子找出来,还有那对白玉兰耳坠,及笄礼那天我要穿。”
“可是姑娘,那件褙子颜色太素了,及笄礼是大子……”
“正因为是大子,才要穿素净些。”沈鸢时微微一笑,“让所有人看看,我这个没有母亲照料的嫡长女,是如何体面周全的。穿得太艳,反倒落人口实。”
碧桃似懂非懂,但还是去准备了。
沈鸢时重新坐到窗前,看着暮色四合。
前世她死于十八岁。今生她十五岁。中间隔着的三年,每一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目标:让薛氏在及笄礼上自取其辱。
第二个目标:查清裴烬的真实身份。
第三个目标——
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活着。
这一次,她要活着把所有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夜深了,沈鸢时正要就寝,窗纸上忽然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有人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她猛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这是谁?
匕首是沈鸢时重生后第一件事就准备的。前世死在冷宫里的经历让她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可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窗外的人影没有动,也没有敲门。
沈鸢时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靠近窗边。月光从窗纸的缝隙中透进来,她看到那只影子的轮廓——身形颀长,肩背挺直,不像刺客,倒像一个耐心等待的人。
“谁?”她压低声音。
窗外沉默了三息,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沈姑娘不必惊慌,在下并无恶意。”
这声音很陌生,又似乎在哪里听过。沈鸢时脑中飞速搜索——前世的记忆、今生的见闻——她猛地想起一个人来。
但不可能。那个人现在是质子,住在礼宾署的偏院里,连门都出不去。他怎么可能深夜出现在镇国公府?
“你不开门,我便走了。”窗外的人说。
沈鸢时咬了咬牙,拉开门。
月光涌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穿一件暗青色直裰,料子寻常,甚至有些旧。他的面容清瘦,眉骨高而分明,眼窝微陷,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肤色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光。整个人立在月色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安静、沉默,却让人不敢轻视。
沈鸢时认出了他。
裴烬。
北朔质子,被送来大梁已经整整十年。前世她只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他一两次,每次都是独坐一角,无人问津。可在她临死之前,正是这个人,站在冷宫的雪地里,一直看到她咽气。
“裴公子。”她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深夜翻墙入府,不是君子所为。”
裴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开口:“我来还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梨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鸢时瞳孔一缩。
这是她母亲的遗物。前世她在及笄礼后不久就丢了这支簪子,怎么也找不到,为此伤心了很久。后来她才知道,是继妹沈婉宁偷了去,送给了府中的一个侍卫——那个侍卫后来成了“证明”她与人有染的假证人。
“这支簪子,怎么在你手里?”她问。
裴烬没有回答,只是将簪子放在窗台上,退后一步:“物归原主。”
“你不说清楚,我不能收。”
裴烬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沈姑娘,你信不信有些人,前世就认识了?”
沈鸢时的心猛地一缩。
她死死盯着裴烬的眼睛,想从那双幽深的瞳孔里找到一丝破绽。但他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也……”她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也记得?”
裴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三后及笄礼,薛氏会在你的礼服上动手脚。礼服背后的暗线已经被人挑断,行礼时只要一弯腰,襟口就会裂开。”
沈鸢时心中剧震。
这和她前世遭遇的一模一样。可裴烬是怎么知道的?除非——除非他也经历过那一世。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上前一步。
裴烬没有后退:“我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打算怎么做。”
沈鸢时盯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相距不过三尺。夜风吹动裴烬的衣角,也吹动沈鸢时鬓边的碎发。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好觉。
“你帮我,”她说,“想要什么?”
裴烬沉默了片刻。
“我要你活着。”
这四个字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沈鸢时听出了不一样的重量——那不是一个陌生人对陌生人说的话。那是前世亏欠过的人,在偿还。
“你为什么要我活着?”她追问。
裴烬没有回答。他转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轻功极好,翻墙无声,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沈鸢时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
簪子上还有余温。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裴烬也是重生的。
这个认知比她重生本身还要让她震惊。因为这意味着——前世的结局,可能比她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她重新睁开眼,将白玉簪回发间。
及笄礼,三天后。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沈鸢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第二天清晨,碧桃慌张地跑进来:“姑娘,不好了!礼服被人动过了!襟口上的暗线果然断了!”沈鸢时并不慌张——因为她早就换了另一件礼服。可碧桃接下来说的话让她脸色一变:“可是姑娘,不只礼服,老夫人那边传来消息,说及笄礼的主宾临时换人了,换成了……太子太傅的夫人魏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