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鸢时的生母顾氏生前住在“清晖院”,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据说还是沈家老太爷当年亲手种的。
顾氏去世后,清晖院便空了下来。柳氏曾想搬进去住,被老夫人一句“正室夫人的院子,继室住不合适”给挡了回去。于是这院子就这么空着,只留了两个粗使婆子打扫。
沈鸢时提着一盏灯笼,独自走进清晖院。
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棵老槐树——二十年了,它长得比屋顶还高,枝繁叶茂,像一个沉默的老者。
她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光,开始刨土。
土很硬,显然很久没有人翻动过。她刨了约莫一尺深,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是一个油纸包,比上次赵四埋的那个大得多,也沉得多。
她取出油纸包,吹掉上面的土,一层层拆开。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是母亲的字。
“鸢时吾儿:
你若读到这封信,说明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定要问,娘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娘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时无多了。
娘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嫁给了你父亲。
不,不是嫁给他错了,是明知道他是那样的人,却还是抱了幻想。你父亲是个懦夫,他不敢得罪薛家,不敢得罪皇室,甚至不敢保护自己的妻子。娘不怪他——一个人若生来就没有脊梁,你他也站不直。
真正让娘放不下的,是你。
鸢时,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娘本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一个普通人家,过普通的子。可娘做了那些事之后,就知道你没有机会了。
他们会来找你的。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会发现你是娘的女儿,是顾家的后人。他们会利用你,或者了你。
所以娘给你留了这本册子。
这是顾家三代人积累的情报,上至皇室秘辛,下至百官阴私,全都记在里面。娘把它留给你,不是要你替顾家复仇,而是要你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荣华,也没有无辜的富贵。
你外祖父的死,你母亲的死,都不是意外。
凶手坐在金銮殿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
你若想活,就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
你若想……娘不敢替你做这个决定。
册子的最后一页,是娘给你安排的一条退路。京城往南三百里,有个叫“云来客栈”的地方,掌柜的是娘的人。你若走投无路,可去那里。
娘这辈子对不起你。
愿你平安。
顾氏绝笔。”
沈鸢时读完信,泪流满面。
前世她活了十八年,从不知道母亲留了这些东西。因为前世她本没有机会来清晖院——薛氏以“怕触景生情”为由,从不让她靠近这个院子。
而今生,有人告诉了她这封信的存在。
是谁?
她翻开那本册子。第一页就是当朝皇帝的夺嫡始末,事无巨细,连哪一天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册子的末页,夹着一张纸条——不是母亲的字迹,是新的墨迹,写的是一行字:
“你母亲安排的那条退路,已经被人毁了。云来客栈在三年前就被查封,掌柜的下了大狱,至今生死不明。所以,你只能往前走,没有退路了。——裴烬。”
沈鸢时攥紧纸条。
这个人,总是在她以为看到了光的时候,告诉她那只是火。
可这一次,她不打算后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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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信和册子贴身收好,将油纸包重新埋回土里,吹灭灯笼,走出清晖院。
月光下,一个人影靠在院门口的墙上。
“你跟踪我?”沈鸢时看着裴烬。
“我送你的信。”裴烬直起身,“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挖出来。”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未必信。”裴烬说,“你自己挖出来的,才最可信。”
沈鸢时沉默。
他说的没错。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裴烬问。
沈鸢时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三皇子不是想让我去‘听雨轩’吗?”她说,“我去。”
裴烬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去听雨轩,就是告诉三皇子,你愿意上他的船。”
“上船又如何?”沈鸢时看着他,“船在海上,谁掌舵还不一定。”
裴烬看了她很久,最终点了头:“我陪你去。”
“你以什么身份?”
“你的影子。”
沈鸢时被他这句“影子”说得心头一跳,移开了目光。
“随你。”
第二天,沈鸢时带着碧桃去了城南的听雨轩。三皇子萧承灏已经在雅间等候。他比沈鸢时想象的要年轻,也更危险。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沈姑娘,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他在试探她,还是想告诉她什么?
听雨轩在城南的东大街上,是一座闹中取静的三层茶楼。招牌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据说是前朝状元的手笔。
沈鸢时带着碧桃走进去,立刻有伙计迎上来:“可是沈姑娘?三殿下在天字一号雅间,请随我来。”
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沈鸢时上了三楼,推开雅间的门。
三皇子萧承灏正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
他今年二十四岁,比太子小两岁,生得眉目疏朗,气质温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看起来不像皇子,倒像是个风雅的读书人。
可沈鸢时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心。
“沈姑娘来了。”萧承灏站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坐。”
沈鸢时在他对面坐下,碧桃站在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三殿下好雅兴,挑了这么一个清净地方。”沈鸢时扫了一眼雅间的陈设——墙上挂着前朝名画,案上摆着一尊小铜炉,香是上好的沉水,没有一样不是精心挑选的。
“清净才好说话。”萧承灏给她倒了一杯茶,“沈姑娘及笄礼上的表现,本宫听说了。魏夫人回去之后,可是好一通夸你。”
“魏夫人过奖了。”沈鸢时端起茶杯,没有喝,“殿下今叫我来,不会只是闲聊吧?”
萧承灏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沈姑娘是个聪明人,本宫就不绕弯子了。”他说,“你可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沈鸢时手指微紧。
“母亲是病死的。”她说。
“病死的?”萧承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沈姑娘,你真的相信,一个好好的人,会在三天之内突然暴病而亡?”
沈鸢时沉默。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萧承灏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推到她面前,“这是当年太医院给你母亲开的方子。你看看,上面有哪一味药,是治病的?”
沈鸢时接过药方,扫了一眼。
药方上写着十几味药材,她前世不懂医理,但重生后过目不忘的能力让她记住了一些东西——裴烬身边的温不语,曾经跟她提过几种毒药的配比。
白附子、乌头、雷公藤……这些不是治病的药,是人的毒。
“这药方,殿下从何而来?”
“太医院的一个老御医,当年替你母亲诊治过。你母亲死后,他觉得蹊跷,偷偷抄了一份方子留底,临终前交给了他的徒弟,他的徒弟又交给了本宫。”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承灏收起笑容,正色道:“因为本宫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是谁指使太医院毒了你母亲。”萧承灏盯着她的眼睛,“本宫怀疑,这件事和皇帝有关。”
沈鸢时心中一震。
萧承灏在查皇帝。
这和方氏说的一样。
“殿下为什么要查皇帝?”她问。
萧承灏沉默了片刻。
“因为本宫的母亲——寒妃,也是被皇帝赐死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赐死的罪名是‘巫蛊惑主’,可本宫知道,她没有。她只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鸢时看着他的脸,试图分辨这是真情流露还是精心算计。
“殿下觉得,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
萧承灏点了点头:“夺嫡。三十年前的夺嫡。”
沈鸢时放下茶杯。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本宫在东宫安了一个人,是本宫的暗桩。但这个人最近被太子怀疑了,随时可能暴露。本宫需要有人接应他,把东宫里的情报带出来。”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女人,不会引起太子的注意。”萧承灏说,“更重要的是,你已经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他对你有意,迟早会召你入宫。那时候,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鸢时心中一沉。
萧承灏让她去东宫做暗桩。这和前世有什么区别?前世她是太子妃,今生她是卧底。无论如何,她都逃不开东宫那座牢笼。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萧承灏也不着急:“不急。一个月之内,给本宫答复即可。”
沈鸢时站起身,正要告辞,萧承灏忽然说了一句:“沈姑娘,本宫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北朔质子走得很近?”
沈鸢时脚步一顿。
“那只是偶然相识。”她说。
“偶然?”萧承灏笑了笑,“沈姑娘,本宫劝你离那个人远一点。他的身份,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多谢殿下提醒。”沈鸢时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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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听雨轩,碧桃压低声音:“姑娘,三殿下说的那些话,可信吗?”
“一半可信,一半不可信。”沈鸢时上了马车,“他母亲的死是真的,他想查皇帝也是真的。但他让我去东宫做暗桩,不是因为他需要我,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替死鬼。”
“那姑娘您要去吗?”
“去。”沈鸢时闭上眼,“但不是以他的暗桩的身份。”
“那是以什么身份?”
“以我自己的身份。”
马车回到镇国公府,沈鸢时刚下车,就看到沈砚卿站在门口。他穿着戎装,风尘仆仆,显然是从边境快马赶回来的。见到妹妹,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鸢时,大哥回来了。”——沈砚卿为什么突然回京?他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