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月二十八号,下午两点。
一辆银灰色商务车从县道拐进柳河乡的土路,车里的设备箱随着颠簸哐哐直响。
林悦从副驾驶探出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梁和结了冰的河沟,摘下了墨镜。
“叶凡,你确定这条路能走?”
电话那头传来叶凡的声音:“能走,别慌,再有十分钟就到。”
“我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那是你们司机技术不行。”
林悦挂了电话,回头看了眼后排。
导演老吴像护着孩子一样抱着摄像机,录音师小陈脸色发绿,额头上贴着两片晕车贴。
“快了快了,马上到。”林悦出声安慰。
车到乡政府门口停稳,马向东第一个冲了出来。
他的头发是新理的,还打了摩丝,在冬天的寒风里冻得分明。
叶凡站在办公室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林悦下车,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瘦了。”
“活的人,哪有不瘦的。”
“行吧,上镜好看。”
林悦比叶凡大两届,一头短发,雷厉风行,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利落。
她绕着乡政府院子走了一圈,又望了望远处山坡上猪舍的轮廓,掏出手机拍了几张。
“光线不错,下午侧逆光,拍环境正好。”
她回头对导演老吴说:“今天先拍空镜,明天正式开工。”
老吴点头,开始指挥搬设备。
马向东立刻凑上来:“需要帮忙不?我力气大。”
“帮忙搬箱子,轻拿轻放。”林悦指了指车后备箱。
马向东一溜烟跑过去,扛起最重的那个箱子,还不忘回头喊:“师姐,我能不能——”
“往里走,放办公室。”叶凡的声音不大,却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安顿好拍摄团队,叶凡带林悦去看了猪舍。
四排圈舍刚封顶不久,水泥味还没散净,里面空空荡荡。
“猪呢?”林悦问。
“还在各户散养着。等产房建好,开春统一转栏。”
“那明天拍什么?”
“拍陈有福。拍他的猪,拍运动场,拍他怎么喂、怎么管。”
林悦点头,翻出手机上的拍摄脚本。
“97.8%的数据,怎么呈现?”
“我联系了周志远教授,他同意视频连线采访。明天下午拍,光线好的时候。”
“视频连线不如面对面。”
“周教授在省城,过不来。”
“那就后期再补拍他的部分,先把产地的素材收齐。”
当晚,叶凡在食堂请拍摄团队吃了顿饭。
白菜炖粉条,辣椒炒鸡蛋,一锅小米粥。
老吴和小陈吃得狼吞虎咽,颠了一下午,早就饿坏了。
林悦夹了口白菜,慢慢嚼着,然后放下了筷子。
“叶凡。”
“嗯?”
“你在这儿吃了半年这个?”
“这算好的。夏天有西红柿。”
林悦没再说什么,端起碗,把碗里的粥喝得净净。
第二天一早,拍摄团队跟着叶凡骑摩托上了柳坪村。
林悦坐在叶凡后座,一路被冻得龇牙咧嘴。
陈有福早就等在院子里了。
他胡子刮得净净,换了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脖子绷得直挺挺。
叶凡差点没忍住笑。
“大叔,放松点。”
“我放松了。”陈有福梗着脖子说。
林悦跳下摩托,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陈师傅您好,我是林悦。今天就是聊聊天,您当没有镜头就行。”
“好好好。”陈有福连说了三个好,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吴架好机器,小陈举起收音杆。
林悦站在镜头后面,对陈有福竖起一个大拇指。
“陈师傅,您先带我们看看猪吧。”
一听“看猪”两个字,陈有福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猪圈,推开栏门,里面六头母猪正埋头拱着食槽。
“这是我的宝贝。”
陈有福蹲下去,轻轻拍了拍最近那头猪的脊背。
“你看这毛色,纯黑,油亮,一杂毛都没有。耳朵竖着,尾巴卷一圈半——这是青山黑猪最正宗的特征。”
镜头随着他的手移动。
陈有福越说越顺,把猪的体型、骨架、肌肉线条讲了个通透。
林悦在后面,悄悄给叶凡比了个OK的手势。
接下来拍运动场。
陈有福赶了两头母猪上坡道,自己拿着竹竿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猪在前面“哼哧哼哧”地爬坡,他就在后面悠闲地溜达,时不时用竹竿轻轻点一下猪屁股。
“快点快点,偷懒什么?”
老吴扛着机器跟拍,没一会儿就气喘如牛,喘得比猪还厉害。
四十分钟后,两头猪跑完全程,回到圈里直奔食槽。
陈有-福往槽里添了一大瓢料,扭头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运动完胃口好,吃得多长得壮。人是这样,猪也是。”
这句话,后来被剪进了成片的开头。
中午在陈有福家吃饭。大军媳妇炖了一只老母鸡,香气飘了半个院子。
林悦连喝了两碗鸡汤,又泡了一碗饭,对着陈有福竖起大拇指。
“陈师傅,您这鸡汤绝了。”
“那是。”陈有福终于露出了笑容,“我家的鸡,吃虫子长大的,跟外头的料鸡不一样。”
下午,拍周志远的视频连线。
周教授在省城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镜头,用最通俗的话解释那个惊人的数据。
“简单来说,全省范围内,这批青山黑猪的遗传是最高的,达到了97.8%。”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柳河乡保存了这个品种最完整的基因库。”
林悦在旁边飞速记录,她忽然停下笔,抬起头,和叶凡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睛里没有“牛”两个字,只有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看怪物似的复杂光芒。
拍摄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拍猪和人,第二天拍环境——山、水、土地、村庄。
第三天补拍细节:陈有福布满老茧的手、猪圈里手写的饲料配方表、运动场边上粗糙的木桩栏杆、工地上还没透的水泥墙。
第三天晚上,四个人挤在叶凡的办公室里看素材。
老吴把SD卡进笔记本,画面在小屏幕上一帧帧闪过。
林悦看到陈有福蹲在猪圈里拍猪脊背那段,按了暂停。
“这个镜头留着,放预告片里。”
“还有这个——”她快进到运动场的段落。
画面里,陈有福赶着猪上坡,背后是冬天光秃秃的山脊线,一人两猪的剪影被夕阳拉长。
“绝了。比我想象的好。”
叶凡坐在旁边,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第四天,轮到拍叶凡的部分。
他还是坚持不露正脸。
最后商量出的方案是:拍他在办公室写材料的侧影,拍他在工地上跟工人说话的背影,拍他骑着摩托在蜿蜒山路上的远景。
“行了行了,文艺片导演。”林悦冲他翻了个白眼,“就按你说的来。”
最后一个镜头。
叶凡站在猪舍门口,面对着四排空旷的圈舍,手里拿着一叠图纸。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吴喊了声“过”,开始收机器。
林悦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几排空荡荡的圈舍。
“什么时候能填满?”
“今年下半年。”
“到时候我再来一趟,拍第二季。”
“行。”
当晚,林悦把LOGO的实物样品拿给叶凡看。
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黑底烫金。
一头黑猪的剪影,傲立于山脊线上,底下是四个龙飞凤舞的手写体——青山故牧。
叶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指肚摩挲着那几个字凹凸的纹路。
“印在包装盒上是什么效果?”
“我带了效果图。”
林悦从包里翻出一张A4纸,上面是包装盒的展开图。
黑色底,金色字,侧面印着一行小字:
这头猪,在海拔800米的山坡上跑步长大。
叶凡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林悦歪头看他:“怎么?不满意?”
“挺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就是……等猪真出栏了,再高兴也不迟。”
“你这人。”林悦把效果图收回去,“行,那我先回去剪片子。预告片三月中旬上线,正片四月份,正好赶上你们开春配种的节点。”
第五天一早,商务车载着拍摄团队原路返回。
马向东追出去二十米,冲着车屁股扬起的尘土大喊:“师姐!我那个镜头别剪掉啊!”
车,已经开远了。
叶凡站在乡政府门口,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马向东垂头丧气地走回来:“叶哥,你说我那个搬箱子的镜头能留下不?”
“你搬箱子拍什么?又不是搬家公司的广告。”
“那我白理发了?”马向东心疼地摸着自己硬邦邦的摩丝头。
叶凡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周志远的检测报告正式版、林悦留下的框架协议、还有赵友德早上塞过来的一张便条。
“程县长约你下周一去县里汇报品牌的事。”
叶凡把便条压在茶缸底下,先翻开了周志远的报告。
三十二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他一页页地翻,在第十七页停住了。
这一页列着四十七头样本猪的个体编号和对应的遗传标记数据。
其中有三个编号,被周志远用红笔重重圈出,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此三头母猪遗传多样性极高,建议作为核心繁育群保留。”
叶凡把这三个编号抄在手心,立刻拿起电话打给陈有福。
“大叔,BH-12、BH-23、BH-39,这三头猪在谁家?”
“等等。”电话那头传来翻本子的声音,“12号是刘贵财家的,23号是我的,39号……39号是张寡妇家的。”
“这三头,不管花多少钱,必须买进基地。”
“怎么了?”
“周教授点名要留的。核心种猪,一头都不能丢。”
陈有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那头不用买,直接牵过来就是。刘贵财那头好说,给钱就卖。张寡妇那头……”
“怎么?”
“那婆娘难缠。去年猪贩子出一千二她都没卖,说是家里就指着那头母猪下崽。”
“那就不买。”叶凡果断道,“跟她谈,猪算她的,崽归基地,按比例分红。”
“这法子行?”
“行不行,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谈。”
挂了电话,叶凡将周志远的报告合上,郑重地锁进抽屉。
窗外,二月的风依旧料峭,但头明显比上个月长了。
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产房的地基已经挖好。
他站起来,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搭,大步走出了办公室,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