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四早上七点半，林逸照例提前到了ICU。
陈光远已经在办公室了，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副主任孙建国站在旁边，四十出头，话不多，是ICU的技术骨。
"今天全院会诊，五床那个多器官衰竭的，你去。"陈光远对孙建国说，"带着林逸。"
孙建国点头："好。"
陈光远把病历推过来："感染、自身免疫、肿瘤三条线都查了，没有结论。你们去看看，回来跟我说。"
林逸接过病历，翻开快速扫了一遍。发热、皮疹、关节痛起病，一周内发展到多器官衰竭——肾、肺、血液系统都有问题。
"走吧。"孙建国已经往外走了。
行政楼小会议室，八点整。
林逸跟着孙建国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心内科、呼吸科、肾内科、风湿免疫科、血液科，各科都派了人，主治以上的级别。
风湿免疫科的刘主任看见孙建国，点了点头："老孙，你们ICU什么意见？"
孙建国坐下来，把病历放在桌上："先听听各位老师的。我带了个规培生，让他记记。"
管床医生开始汇报。
"患者男性，55岁，因'发热、皮疹、关节痛1周，呼吸困难2天'入院。入院后病情迅速进展，目前出现急性肾损伤、低氧血症、血小板减少，符合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的诊断标准。"
她翻了一页。
"感染相关检查：血培养阴性，PCT轻度升高，CRP显著升高。自身抗体全套：ANA、ANCA、抗ds-DNA、抗CCP，全部阴性。肿瘤标志物：正常。影像学：CT示双肺间质性改变，腹部CT未见明显异常。"
她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
心内科主任先开口："感染指标不高，抗感染治疗无效，感染的可能性不大。"
呼吸科主任："肺部是间质性改变，不是典型的感染表现，更像是炎症性的。"
肾内科："急性肾损伤来得很快，但没有明确的肾小球肾炎的证据。"
风湿免疫科刘主任："ANCA阴性，没有血管炎的证据。自身抗体全套阴性，狼疮也不支持。这个病人，风湿免疫病的依据不足。"
血液科："血小板减少，但骨髓穿刺没有发现异常细胞。"
讨论了一圈，三条路都走不通，谁也给不出方向。
孙建国一直没说话，听完了，转头看了林逸一眼。
"你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的人这才注意到孙建国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人。规培生的工牌，二十出头的脸。
林逸翻开病历，把检查结果又看了一遍。发热、皮疹、关节痛、嗜酸性粒细胞——他的目光停在那条化验单上。
嗜酸性粒细胞计数，入院时正常。但入院后没有复查过。
"孙主任，我建议复查嗜酸性粒细胞，加查ANCA。"林逸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风湿免疫科刘主任皱眉："ANCA入院时查过了，阴性。复查有意义吗？"
林逸没有怯场："患者在快速进展期，间隔一周复查是有必要的。如果ANCA转为阳性，或者嗜酸性粒细胞显著升高，就有方向了。"
刘主任还要说什么，孙建国接了一句："动态观察比单次结果更有价值。试试无妨。"
刘主任没再说话。
管床医生看了孙建国一眼，点了点头："我开单。"
下午两点，化验结果出来了。
林逸在ICU办公室打开报告单，目光直接扫到嗜酸性粒细胞那一栏——1200，正常值上限的两倍多。
ANCA——p-ANCA阳性。
他翻出入院时的化验单对比了一下。一周前，嗜酸性粒细胞正常，ANCA阴性。现在，两个都异常了。
林逸拿着化验单去找孙建国。
孙建国看完，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是什么？"
"嗜酸性肉芽肿性多血管炎，EGPA。以前叫Churg-Strauss综合征。"林逸说，"发热、皮疹、关节痛起病，符合全身性血管炎。嗜酸性粒细胞显著升高。多器官受累——肾、肺、血液。p-ANCA阳性。没有感染和肿瘤的证据。"
孙建国把化验单放下，站起来。
"走，去找陈主任。"
陈光远刚从手术室出来，手术衣还没换。他接过化验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了林逸一眼。
"诊断依据写出来，今天之内。"
林逸点头。
陈光远把化验单递给孙建国："按EGPA治疗，甲泼尼龙冲击。明天加环磷酰胺。"
孙建国接过单子："我去开医嘱。"
陈光远叫住林逸："你等一下。"
林逸站住了。
陈光远靠在椅背上，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
"你今天在会诊上提复查ANCA的时候，刘主任质疑你，你不慌。这一点不错。"
林逸没说话。
"但你要记住——你今天是跟着孙主任去的。没有他点头，你的建议就是规培生的建议，人家不一定会听。"陈光远放下杯子，"科室是科室，个人是个人。你以后带团队了，也要学会给下面的人撑腰。"
林逸点了点头。
"行了，去写诊断依据。"
周五早上，林逸去五床查房的时候，患者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拉着林逸的白大褂："医生，他昨天开始就不烧了，今天早上说想喝粥，之前一个星期什么都吃不下……"
林逸看着监护仪——血压稳定，血氧饱和度96%，尿量也比昨天多了。
"恢复得不错，继续治疗。"
他走出病房，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疑难病例诊断：嗜酸性肉芽肿性多血管炎。经验值+300。】
【陈光远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50/100。】
林逸关上面板，走回办公室。
陈光远的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林逸经过，招了招手。
林逸走进去。
"五床家属找你了？"陈光远问。
"找我了。"
"说什么了？"
"说谢谢。"
陈光远靠在椅背上，看了林逸一眼。
"EGPA这个病，我在部队的时候遇到过一例。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些检查手段，等确诊的时候，病人已经没救了。"他顿了一下，"下周技能大赛，你报名了？"
"报了。"
"那就好好准备。ICU这边你不用担心，我跟李主任说了，你轮转时间往后延一周，不影响比赛。"
林逸愣了一下。
陈光远端起搪瓷杯："愣着什么？出去。"
林逸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他把白大褂口袋里那张化验单又看了一遍——嗜酸性粒细胞1200，p-ANCA阳性。
两个数字，一条命。
林逸把化验单折好，塞回口袋，朝急诊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