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一下午两点半,行政楼小会议室。
院周会每周一次,各科室主任参加,有时候副主任也列席。急诊科来的是李国良,ICU来的是陈光远。赵国强作为急诊科副主任,也坐在了会议桌的末端。
林逸不在现场。他是后来听说的。
会议前一半照常,床位周转、医保控费、护理质量。各家主任轮流发言,气氛不冷不热。赵国强一直没吭声,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又端起来。
轮到"医疗安全管理"议题的时候,赵国强开口了。
"我说一个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李国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国强没有看李国良,目光落在会议桌中间的那盆绿萝上,语气不紧不慢:"ICU最近让规培生独立管病人。这事儿我了解了一下,还不是一般的病人:脑室穿刺、深静脉置管、室颤抢救,都是规培生独立完成的。我知道你们要说规培生也是医生,但规培生就是规培生,出了事谁负责?"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呼吸科主任端着茶杯,没表态。心内科主任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也没抬头。
赵国强继续说:"我不是针对谁。但管理就是管理,规矩就是规矩。ICU让规培生管危重病人,这本身就是一个管理漏洞,出了问题谁兜得住?"
他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陈光远一直没有表情。他的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壁上"海军总医院"那几个字正对着赵国强的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陈光远开口了。
"你说的这个规培生,叫什么名字?"
赵国强顿了一下:"林逸。"
"林逸。"陈光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管的病人,脑室穿刺、深静脉置管、室颤抢救——都抢救过来了。他独立做的脑室穿刺,神经外科的住院医来看了,没说一个不字。他独立做的深静脉置管,一次成功。他独立抢救的室颤,患者第二天就醒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国强。
"你说的'出了事'——什么事?病人被救活了,家属没投诉,病历写得清清楚楚。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赵国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风湿免疫科刘主任放下了手中的笔。
"我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刘主任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陈主任说的这个规培生,我见过。上周全院会诊,那个多器官衰竭的病人,你们应该还有印象,查了两周没查出来。当时就是这个规培生跟着孙建国来的。他提了复查嗜酸性粒细胞和ANCA,结果出来就是EGPA。"
他停了一下,看了赵国强一眼。
"一个规培生,能在全院会诊上提出正确的诊断方向,不简单。我在风湿免疫科了二十多年,EGPA这个病一年也见不了几例。他能想到,说明他不是蒙的。"
呼吸科主任这时候也开口了:"EGPA那个病人我也知道。肺部间质性改变,我们科也看了,没往那方面想。那个规培生确实有一套。"
心内科主任放下材料,了一句:"上周那个嗜铬细胞瘤,也是他提的吧?异位的,CT没看出来,他坚持做全身显像才找到。"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不是之前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默认。
没有人再质疑林逸的能力,因为不止一个科室主任站出来说了话。
陈光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没再看赵国强。
"林逸的能力,比某些副主任都强。"
这句话他没有重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国强坐在椅子上,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杯盖在杯口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他放下杯子,没再说话。
会议继续。后面的议题没人再提ICU的事。
散会后,各科室主任陆续往外走。
陈光远走在前面,李国良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排走在走廊里。
"老陈,谢了。"李国良说。
陈光远没看他,端着搪瓷杯往前走:"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帮你。"
李国良笑了一下:"风湿免疫科刘主任今天主动说话了。我倒是很意外,没听说他们跟林逸有什么交情呀?"
"没有。"陈光远说,"但他们都是医生。看见有水平可以造就的后辈,都会帮一把,你不也一样吗?"
两人又相互说了几句,就各自回科室了。
林逸是当天晚上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正在ICU写病历,小张从护士站探过头来:"林医生,你听说了吗?今天院周会上,好几个主任替你说话。"
林逸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
小张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不在现场,但ICU的护士消息灵通,版本已经传了好几手——赵国强拿规培生独立管病人说事,陈光远顶了回去,然后风湿免疫科刘主任、呼吸科主任、心内科主任都说了话,说他在会诊上的表现。
"谁跟你说的?"
"孙主任回来的时候说的。他说刘主任原话是'这个规培生确实有一套'。"
林逸没再问。他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写病历。
但他发现自己打出来的那行字是——"患者病情稳定,继续当前治疗。"
然后他删掉了,重新写。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在门框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线。
他想起陈光远说的话:"林逸的能力比某些副主任都强。"
又想起刘主任说的:"这个规培生确实有一套。"
林逸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继续写病历。
九点半,他写完最后一份记录,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出ICU大门的时候,感应门滑开,外面的走廊灯已经调暗了,只剩几盏夜灯亮着。
他往急诊科方向走。经过行政楼的电梯口时,他停了一下。电梯门关着,楼层指示灯停在七楼,不动了。
下午的院周会就在这里开的。
林逸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山城特有的湿热气息。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
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深呼吸了一次。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