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院子是你早就准备好的?”
苏瑶看着眼前这套带着葡萄架的红砖小院。
惊得连手里的包袱都掉在地上。
吉普车七拐八拐。
最后停在了县城东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这片区域原本是老旧的居民区。
但这套小院却显得与众不同。
高高的红砖围墙。
黑漆大门紧闭。
门楣上还挂着一个陈旧的八卦镜。
陆景延停好车。
走过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进铜锁里。
伴随着咔哒一声脆响。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院子里的全貌展现在苏瑶眼前。
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直通正房。
院子左边是一口压水井。
旁边搭着一个结满紫葡萄的藤架子。
右边是一小块开垦过的菜地。
里面甚至还种着几大葱和小白菜。
正房有三间,两边还有东西厢房。
这在县城里,绝对算得上是独门独院的好宅子了。
“当年转业回来之前,托人在这边盘下的一个院子。”
陆景延提着包袱往正房走。
“大院里规矩多,老爷子脾气又大。”
“我不耐烦回去听他唠叨。”
“平时偶尔来这边落个脚,清静。”
他推开正屋的门。
顺手拉了一下门边的拉线开关。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
苏瑶跟在后面走进去。
眼睛忍不住四处打量。
屋里的摆设很简单。
但处处透着一股净利落的军人作风。
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
两条长板凳摆得整整齐齐。
让苏瑶觉得惊奇的是,靠墙的一个八仙柜上。
居然摆着两个崭新的大红牡丹花脸盆。
脸盆旁边。
放着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茶缸。
甚至还立着一个画着大红梅花的崭新暖水瓶。
这哪里是偶尔落脚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一个布置好的新房!
“你这……什么时候弄的?”
苏瑶走过去。
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大红双喜脸盆。
这年头买这些东西全都要票。
哪怕是团级部,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凑齐这一整套结婚用的喜庆物件。
那也是费了大功夫的。
陆景延把那个装着巨款的破布包放在八仙桌上。
转身拉开旁边的一个衣柜门。
“下午李厂长被带走调查后,机械厂乱作一团。”
“我抽空去了一趟百货大楼,随便买的。”
苏瑶顺着他的视线往衣柜里看去。
立刻就愣住了。
衣柜里挂着三四件崭新的衣服。
有白色的确良衬衫,藏蓝色的的确良裤子。
最显眼的是挂在中间的一条大红色的布拉吉连衣裙!
那布料在这个年代可是绝对的高级货。
款式收腰。
裙摆还有精细的压褶。
旁边甚至还放着一双黑色带搭扣的小皮鞋。
全都是按照苏瑶的尺寸买的!
“这叫随便买的?”
苏瑶回头看着他。
这男人是不是把整个百货大楼的服装柜台都搬空了?
“红星招待所那件红裙子被扯破了。”
“总得给你买件新的补上。”
陆景延走过去。
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红本。
直接放在桌面上。
“你先去洗把脸,换身净衣服。”
“虽然是协议结婚,但既然领了证。”
“就不许你再穿这种像要饭一样的衣服在街上晃。”
苏瑶的目光落在那张结婚证上。
虽然薄薄的一张纸。
但上面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在这个还没完全消散的年代。
代表着他们已经是国家承认的合法夫妻。
没有酒席。
没有宾客。
只有这满屋子的崭新物件,和一个用七千块钱砸出来的诚意。
苏瑶走过去拿起那张结婚证。
红纸的触感有些粗糙。
但握在手里却让人觉得莫名的踏实。
就在这个时候。
院子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伴随着一个大嗓门的喊声:
“陆团长!您在家吗!”
陆景延皱了皱眉。
转身大步走出正房。
苏瑶也好奇地跟了出去。
陆景延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
手里提着两个大网兜。
苏瑶认出来了,这是红星机械厂的后勤部王主任。
这人平时就喜欢趋炎附势。
李厂长在的时候,天天跟在李厂长屁股后面转。
现在李厂长进去了。
陆景延作为军管部暂时接管了机械厂。
这马屁精立刻就顺着风向找上门来了。
“哎哟陆团长,可算找到您了。”
王主任满脸堆着谄媚的笑。
直接把手里的两个网兜递了过来。
一个网兜里。
装着两条大前门香烟和两瓶茅台酒。
另一个网兜里。
全是大块的五花肉、两只肥硕的活鸡,甚至还有一袋子富强粉!
“听说您今天领证结婚,厂里大伙凑份子给您买点贺礼。”
“这新婚大喜的子,总得沾点荤腥庆祝庆祝不是?”
王主任一边说着。
一边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
刚好看到站在廊檐下的苏瑶。
王主任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下午家属院那边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全厂。
大家都说苏瑶是个极其贪财的女人。
着陆团长拿出了全部身家。
王主任也是拿不准陆景延到底多看重这个女人。
所以才借着送礼的名义来探探虚实。
陆景延本没接那两个网兜。
他双手抱在前,冷眼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机械厂三个月没发满工人工资了吧。”
“这茅台和活鸡是从哪个账上走的?”
王主任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这……这是大家自愿凑的。”
“回去告诉那些自愿凑钱的人。”
陆景延打断了他的话。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厂部开会核对后勤账目。”
“少一分钱的亏空,直接跟李厂长去作伴。”
说完,陆景延直接抓起两扇木门。
准备把王主任和那些礼物关在门外。
“等一下。”
苏瑶突然走上前,伸手拦住了木门。
她看了看王主任手里那两只还在扑腾的肥鸡。
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今天折腾了一整天。
她连口水都没喝上。
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贴后背了。
这送上门来的肥肉,不要白不要。
“王主任是吧。”
苏瑶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直接伸手。
把那个装满肉和鸡的网兜接了过来。
“这肉和面粉我收下了。”
“就当是您个人掏腰包祝贺我和陆团长新婚大喜了。”
“至于那烟和酒,太贵重了。”
“您还是拿回去留着自己慢慢抽慢慢喝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收了实用的东西解决了晚饭问题。
又把最值钱的烟酒退了回去。
摆明了告诉王主任。
想要借这顿饭就巴结上陆景延,那是做梦。
同时也撇清了拿公款吃喝的嫌疑。
王主任尴尬地抱着那兜烟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景延看着苏瑶那熟练的应对。
连眼底都多了一点赞赏。
这丫头,不仅力气大能打架。
对付这种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居然也这么驾轻就熟。
“还不滚?”
陆景延直接一脚踢在门框上。
王主任吓得一激灵,赶紧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就不打扰团长和嫂子休息了,我这就滚。”
大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
苏瑶提着那袋子沉甸甸的肉和面粉往灶屋走。
陆景延跟在她后面。
看着她那个被宽大军装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明明是在乡下吃苦长大的小丫头。
面对那种老油条竟然半点不怯场。
“你会做饭?”
陆景延靠在灶屋的门框上问。
这年头的年轻女孩,很多连火柴都不敢划。
更别提鸡剁肉了。
“你只管去院子里洗澡,半个小时后等着吃现成的。”
苏瑶麻利地把袖子挽起来。
前世她嫁给那个家暴男。
除了挨打,做得最多的就是做饭伺候那一大家子。
她的厨艺那是硬生生被出来的。
哪怕是一棵白菜,她也能变出花样来。
陆景延挑了挑眉。
没再多说话,转身去院子里的压水井边打水洗澡去了。
苏瑶在灶屋里忙活起来。
灶台很净。
旁边还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
苏瑶动作利索。
烧水、褪毛。
把那只最肥的母鸡直接剁成块。
用油锅一煸,加上葱姜蒜和几颗辣椒。
大火一炒,再倒水进去炖。
整个灶屋很快就弥漫出浓郁的鸡肉香味。
她又用那袋子富强粉和了面,准备贴一锅锅贴。
顺手把那一刀五花肉也切成薄片。
跟院子里摘来的大葱一起炒了个回锅肉。
灶火映红了苏瑶的脸颊。
那些关于前世痛苦的记忆。
在这个狭小的、充满烟火气的灶屋里,似乎一点点被驱散了。
不到四十分钟。
两道硬菜端上了八仙桌。
陆景延洗完澡,穿着一件白背心和军绿色的大裤衩走进来。
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滴落在宽厚的肩膀上。
肌肉的线条在白炽灯下显得尤为结实。
他拉开板凳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沾满酱汁的鸡肉放进嘴里。
苏瑶站在桌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这可是她这辈子。
在新婚丈夫面前做的第一顿饭。
虽然是协议的。
但手艺丢了面子总归不好。
陆景延嚼了两下。
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双深黑的眼睛抬头看向苏瑶。
“怎么了?咸了还是淡了?”
苏瑶赶紧拿了个空碗递过去。
“难吃你就吐出来。”
“明天开始,这厨房的活全归你。”
陆景延咽下那口肉。
直接端起那盘回锅肉。
把大半盘直接拨到了苏瑶面前的碗里。
“太好吃了。”
“我怕以后天天吃,容易把我这张嘴给养刁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
但苏瑶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句粗糙的夸奖。
比前世那些虚伪的甜言蜜语,要实在一万倍。
两人坐在桌前。
就着满屋子的香气。
把这顿迟来的晚饭吃得净净。
连锅贴底下的那层锅巴都被陆景延啃光了。
吃饱喝足。
问题来了。
这小院虽然有三间正房。
但刚才苏瑶看过了。
除了中间这间堂屋。
左边那间屋子里全堆着破旧的杂物。
右边那间布置好的新房里。
只有一张一米五宽的木板床。
这就意味着……
今晚,他们俩必须睡在同一张床上。
苏瑶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站在新房的门槛处,半天没迈进去。
陆景延端着一个大木盆走过来。
盆里装着刚才在灶上烧热的洗澡水。
“愣着什么,去洗澡换衣服。”
陆景延把木盆放在床前。
直接转身走出了新房。
还体贴地把门从外面带上了。
苏瑶深吸了一口这屋子里的燥空气。
把手里的抹布一扔。
拿过衣柜里那条大红色的布拉吉连衣裙。
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就算是一人一半。
也得把界线划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