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记仙名 · 龙城第一社恐 · 2026-07-09 22:42:33

雪一直下到午后。

王尘跟着父亲在张老爷家做活。张家是青石镇数一数二的富户,宅子三进三出,雕梁画栋。要打的家具摆在偏院里,上好的榆木料堆了半院子,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父亲教王尘刨料。刨子要端平,往前推,力道均匀。木屑从刨口卷出来,一片片,薄而均匀,像半透明的花瓣。王尘学得认真,手上很快磨出新的水泡,破了,又磨出茧。

张老爷来看过一次,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说了几句“王师傅手艺好”“令郎学得快”之类的客套话,又背着手踱回正屋去了。屋檐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画眉婉转地叫。

午后,雪停了片刻。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院积雪明晃晃的。父亲让王尘歇会儿,自己点起旱烟,蹲在廊下抽。王尘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口井。他摇起辘轳,打上半桶水,捧起来喝了一口。水很凉,激得牙发酸。

“王尘哥。”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夹袄的小姑娘站在月洞门边,七八岁年纪,扎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乌溜溜的。是张老爷的小女儿,叫珠儿。

“珠儿小姐。”王尘擦了擦手。

珠儿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他手里:“给你吃。”

纸包里是几块芝麻糖。王尘愣了愣:“这……”

“我偷偷藏的,爹不知道。”珠儿眨眨眼,“你早上没吃饭吧?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王尘脸一热。早上出门前其实吃了,但活费力气,早饿了。他犹豫一下,拿出一块糖放进嘴里。芝麻香,甜得齁人。

“好吃吗?”珠儿歪着头问。

“好吃。谢谢小姐。”

“不谢。”珠儿笑起来,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昨天测灵,你去了吗?”

王尘点点头。

“测出来了吗?”

“……没有。”

珠儿“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说:“我三哥测出来了,火灵,上品。爹高兴坏了,赏了全府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她说着,从口袋里又摸出块糖,自己剥了放进嘴里,“可我觉得没啥意思。三哥以后要上山修仙,就不能陪我放风筝了。”

王尘不知该说什么。

珠儿又说:“我娘说,人各有命。我三哥的命是修仙,你的命是……是当木匠?”她不太确定地看着他。

“嗯,当木匠。”王尘说。

“那也很好啊。”珠儿认真道,“我爹说,你家打的家具,能用一百年呢。”

王尘笑了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好像散了些。

珠儿还要说什么,月洞门外传来丫鬟的喊声:“小姐!小姐!夫人找你呢!”

“来啦!”珠儿应了声,冲王尘摆摆手,跑开了。粉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像一朵飘走的花。

王尘把剩下的糖仔细包好,塞进怀里。糖纸窸窣作响,带着体温。

下午继续刨料。父亲说,这批料要刨三天,然后才能开榫、组装、雕花。王尘听着父亲的指点,一推一拉,木屑纷纷扬扬。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傍晚时分,父亲说收工。两人收拾好工具,向管家告了辞。管家客气地送他们到侧门,递过来一小串铜钱:“老爷说了,这是今的工钱。明还请早来。”

父亲接过,道了谢。

走出张府,天色已经暗了。风又起了,卷着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雪里摇曳。行人更少了,偶尔有马车匆匆驶过,留下一串蹄声。

“爹,明天我自己来就行。”王尘说,“您腰不好,在家歇着。”

父亲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行?”

“行。刨料我都学会了。”

父亲沉默片刻,点点头:“那成。我正好把家里的几个凳子修修,松了榫头。”

父子俩并肩走着。雪又下大了,鹅毛似的,视线里白茫茫一片。路过陈记铁铺时,铺子已经打烊,门板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炉火的余光。路过刘寡妇的豆腐摊,摊子收了,地上留下一滩水渍,结了薄冰。

快到家时,王尘忽然看见街角蹲着个人。

是个老道士,道袍破烂,沾满泥雪,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头发花白,胡乱扎了个髻,着枯树枝。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包袱,紧紧搂着,像搂着什么宝贝。

王尘停下脚步。

父亲也看见了,皱了皱眉:“走吧,尘儿。”

“爹,他……”王尘看着那老道。老道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过来。那眼神空茫茫的,像是蒙了一层雾,又像是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风雪。

“这种天气,会冻死的。”王尘低声说。

父亲叹了口气。他走到老道跟前,蹲下身:“道长,何处来?”

老道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自……自来处来。”

“要去哪里?”

“……去处去。”

典型的疯话。父亲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老道面前:“去买碗热汤喝吧。”

老道没看铜板,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尘。那目光很怪,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肉,看到了骨头里。王尘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了一步。

“少年人。”老道忽然开口,声音清晰了些,“你……过来。”

王尘犹豫。父亲挡在他身前:“道长有何事?”

“让他……过来。”老道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我……我看他一眼,就一眼。”

父亲看了看老道,又看了看儿子,最终侧开身:“去吧,说句话就走。”

王尘上前两步,在老道面前蹲下。离得近了,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草药和腐土的气息。老道的道袍口处,有一片深色的污渍,像是涸的血。

“道长,您受伤了?”王尘问。

老道不答,只是盯着他看。看了很久,久到王尘想起身离开时,老道忽然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冰凉。

王尘浑身一颤,想躲,却发现动不了。不是被制住,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看见老道的眼睛里,那层雾忽然散了,露出底下灼人的光。

“混沌……”老道喃喃,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竟是混沌……”

“什么?”王尘没听清。

老道不答,手指在他眉心画了个古怪的符号。王尘只觉得一股热流从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眼前景象骤变——他看见自己体内,有三千缕灰蒙蒙的气,如龙蛇盘踞,蛰伏在丹田深处。那些气很淡,很散,像是随时会消散,却又隐隐有种亘古不变的意味。

他又看见老道体内。丹田处,一点金光正在急速黯淡,像风中的残烛。金光照亮的地方,经络寸寸断裂,脏腑破碎,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最后,他看见庙外的风雪里,有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近。黑影没有面目,只有轮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景象只持续了一瞬。

王尘回过神,发现自己还蹲在老道面前。眉心那点冰凉已经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体内那股热流还在,暖暖的,像喝了一碗热汤。

“道长,您……”他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老道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用袖子擦了擦嘴,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王尘手里。

是个玉简,巴掌长,两指宽,通体白,温润如脂。入手温热,像有生命。

“跑……”老道抓住王尘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往北……三十里,黑风山……山神庙……地窖……”

“什么?”王尘没听清。

“跑!”老道猛地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出奇。王尘踉跄后退,撞在父亲身上。再抬头时,老道已经闭上眼睛,头歪向一边,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爹,他……”王尘急道。

父亲面色凝重,上前探了探老道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还活着,但快了。”他站起身,环顾四周。风雪茫茫,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了。

“尘儿,你刚才看见什么了?”父亲问,声音很沉。

王尘犹豫一下,把看到的说了。体内灰气,老道丹田金光,庙外黑影。他没提“混沌”二字,那两个字太陌生,太古怪。

父亲听完,沉默良久。风雪卷过街道,扬起一片雪雾。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破碎。

“把玉简收好,别让人看见。”父亲最终说,“回家。”

“那这道长……”

“救不了。”父亲摇头,“他伤得太重,又是……那种人。咱们寻常百姓,沾上就是祸。”

王尘看着奄奄一息的老道。老道口微微起伏,每一次都像用尽力气。雪花落在他脸上,很快融化,像泪。

“爹,他给了我这个。”王尘举起玉简,“我不能……”

“那就更得走。”父亲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听爹的话,现在,立刻,回家。从后巷走,别让人看见。”

王尘还想说什么,父亲已经拉着他转身。走了几步,王尘忍不住回头。老道还蜷缩在那里,像一堆破布。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身上覆了薄薄一层。

“快走!”父亲低喝。

王尘咬咬牙,跟上父亲的脚步。两人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没有灯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父亲熟悉路,在前面带路,脚步声在雪地里很轻。王尘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怀里揣着那枚玉简,温热的,烫得他心慌。

快出巷子时,王尘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刚才那条街。风雪迷眼,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的,似乎有三道影子,在屋檐下一闪而过,快得像鬼魅。

“别看。”父亲拉住他,加快脚步。

两人回到家时,母亲还没睡,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饭在锅里热着。”

“有点事耽搁了。”父亲说,声音有些疲惫,“尘儿,你先去睡。”

“爹,那道长……”

“明天再说。”父亲摆摆手,“去吧。”

王尘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油灯也没点,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窗外风声呼啸,雪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他摸出怀里的玉简,握在手心。玉简还是温的,贴着皮肤,像一颗小心脏,在轻轻跳动。

混沌。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回响。混沌是什么?他不懂。但老道说那两个字时的眼神,他记得——震惊,狂喜,悲哀,绝望,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像要把他压垮。

还有那三千缕灰气。那就是他的灵么?可测灵碑为什么没反应?如果那是灵,为什么是灰色的?为什么是三千缕?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王尘把玉简贴身藏好,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老道那双混浊又清亮的眼睛就在黑暗里浮起来。跑,他说。往北三十里,黑风山,山神庙,地窖。

为什么要跑?跑什么?黑影是什么人?老道是谁?

这些问题缠成一团乱麻。王尘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风声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他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得刺眼。远处的屋顶、树梢、街道,全都埋在雪里,世界静得像一幅画。

忽然,他看见一道影子,从街角掠过。

很快,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不是错觉——影子掠过时,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更像是……兽爪?

王尘屏住呼吸,盯着那串脚印。脚印延伸到老道刚才蜷缩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朝着他家的方向来了。

一步,两步,三步。

脚印在雪地上延伸,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家院门外。

王尘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看见院门的门缝下,透进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灯笼的光,是幽幽的,青绿色的,像鬼火。那光在门外停留了很久,久到王尘觉得腿都站麻了。然后,光灭了。脚步声响起,很轻,渐渐远去。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敢挪动身体。轻轻关好窗,回到床上,裹紧被子。浑身冰凉,手心全是汗。

那一夜,王尘做了很多梦。梦见老道在雪地里爬,身后拖着长长的血迹。梦见三道黑影围着他,伸手掏向他的丹田。梦见自己站在测灵碑前,碑文大亮,却是灰蒙蒙的光,把整个大殿都染成灰色。

最后,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破庙里。庙外风雪呼号,庙里蛛网横结,神像残破。地上有个地窖的盖子,他掀开,跳下去。下面很深,很深,一直往下坠,永远也落不到底。

天快亮时,王尘醒了。头疼得厉害,像有针在扎。他坐起身,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推开房门,看见父亲和几个邻居站在院门口,神色凝重。

“王木匠,真死人了?”隔壁老孙头的声音。

“嗯,就在街角。”父亲说,“早上扫雪的李老汉发现的,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什么人啊?”

“不知道,像个老道士,穿得破破烂烂的。”

王尘浑身一僵。

他走过去,父亲看见他,示意他别说话。几个邻居议论纷纷,都说要去看看。父亲说:“别去了,衙门的人已经来了,围起来了,不让看。”

“怎么死的?”

“说是冻死的。这天气,睡外头,可不是找死么。”

“唉,造孽啊……”

邻居们叹息着散了。父亲关上门,转身看着王尘,脸色很难看。

“死了。”他低声说,“口有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的。衙门的仵作看了,说是野兽咬的,可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野兽?”

王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尘儿。”父亲按住他的肩,用力握了握,“那道长给你的东西,还在么?”

王尘点头,从怀里摸出玉简。

父亲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收好,永远别拿出来。昨天晚上的事,跟谁都别说,包括你娘。记住了?”

“记住了。”王尘哑声说,“爹,那道长他……”

“死了就是死了。”父亲打断他,“咱们什么都不知道,明白么?咱们就是寻常百姓,早起做活,天黑吃饭,别的,跟咱们没关系。”

可真的没关系么?王尘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眼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深藏的恐惧。他在怕。怕什么?怕那道长?怕那黑影?还是怕这突如其来的,打破平静生活的东西?

“今天你别去张府了。”父亲说,“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我一会儿去张府说一声,就说你染了风寒。”

“爹……”

“听话。”父亲语气不容置疑,“我中午就回来。”

父亲走后,王尘回到屋里。母亲在灶间做饭,炊烟袅袅。他坐在床边,又拿出那枚玉简。对着晨光看,玉简通体白,没有一丝杂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握在手心时,能感觉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他想起老道临死前的眼神。混沌。跑。黑风山。山神庙。地窖。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

可去了又如何?老道死了,黑影还在。那些黑影是什么人?为什么追老道?老道为什么要把玉简给他?黑风山有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王尘握紧玉简,指节发白。去,还是不去?如果去,可能会死。如果不去,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当木匠,娶妻,生子,老死在这青石镇。像父亲,像父亲的父亲,像这镇上千百年来所有的凡人一样。

平凡,安稳,一眼望到头。

他忽然想起昨天测灵时,掌心贴在碑面上的冰凉。想起那十七个排队少年的脸。想起珠儿说“人各有命”。想起老道那双混浊又清亮的眼睛。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窗纸上,亮得晃眼。

王尘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粮,还有母亲给他缝的,内衬藏着新布的那件棉袄。他把玉简小心地包在衣服最里层,系好包袱。又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是父亲给他做的,削木头用的,刀锋很利。他别在腰间。

推开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问:“尘儿,要出去?”

“嗯,去……去陈老伯那儿一趟,借本木工书。”王尘说,声音还算平稳。

“早点回来,饭给你留着。”

“知道了,娘。”

王尘走出院子,关上门。站在雪地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屋顶,烟囱,晾衣绳上飘着的衣服。很平常,很温暖,像一幅看了十五年的画。

他转过身,朝着镇北走去。

脚步起初有些犹豫,越走越快。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铁匠铺,路过豆腐摊,路过学堂。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立着块碑,刻着“青石镇”三个字。王尘在碑前停了停,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

然后,他迈步,走出镇子。

北风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前路白茫茫一片,延伸到远山。黑风山就在那儿,三十里。山神庙在哪儿,他不知道。地窖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往前走了。

背后,青石镇在风雪里渐渐模糊,像一场醒了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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