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将明时,雪停了。
荒山深处,一处背风的岩洞。洞不深,勉强能容两三人蜷身。洞口垂着枯死的藤蔓,像一道天然的帘子,遮住大半光线,也挡住了外界的风寒。
王尘背靠岩壁坐着,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口那道血誓疤痕,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像一簇不肯熄灭的余烬。
混沌道基的储备,恢复到了不足半成。那一击“混沌爆”,消耗太大了。若非黑戒指在最后关头释放出一缕精纯的混沌气护住心脉,他可能已经道基崩碎,当场陨落。
但值得。
那一击至少了三个筑基,十几个炼气。流云宗的追兵短时间内不敢再深入荒山,姜若楠应该已经安全了。而且,他故意朝与姜若楠相反的方向走,追兵的目光会集中在他身上,她能更顺利地前往约定的地点。
岩洞外传来窸窣的声响。
很轻,像落叶被风吹动。但王尘睁开了眼睛,混沌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微光。他“听”见了——不是风声,是脚步,刻意放轻的,带着积雪被踩实的细微咯吱声。三个人,不,四个。修为都不高,炼气中期左右,但步伐沉稳,显然是惯于山野行动的老手。
不是流云宗的人。流云宗弟子不会这么走路,他们习惯了御剑、御器,哪怕在雪地里也会下意识保持修士的轻盈。而这几个人的脚步,带着猎户的谨慎和山民的扎实。
王尘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藤蔓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天光渐亮,雪地反射着惨白的光。四个身影从林子里钻出来,都是粗布麻衣,裹着兽皮,背着弓箭和猎叉。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四十来岁,左眼罩着块黑布,右眼精光四射。他手里提着把猎刀,刀刃磨得雪亮,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是山民,或者……山贼?
“大哥,血迹到这里就没了。”一个瘦高个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点暗红的印子——是王尘昨晚咳出的血,虽然被雪盖过,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
独眼汉子蹲下来,用手指沾了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血腥味里,混着股怪味……像硫磺,又像烧焦的骨头。不是寻常野兽,也不是人。”
“会不会是妖物?”旁边一个矮胖子紧张地四处张望。
“管他是什么,受了重伤,跑不远。”独眼汉子站起身,目光扫向岩洞,“搜。老规矩,活的绑了卖去黑市,死的扒皮拆骨,总有些修士收这些材料。”
四人散开,呈扇形朝岩洞围拢。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这种事。
王尘退回洞内,背靠岩壁,屏息凝神。混沌道基的储备太少了,不能再动手。但他有别的办法——黑戒指虽然沉寂,但依旧在缓慢吸收空气中的混沌气,虽然微乎其微,但足以让他施展一点小手段。
他抬起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灰色的气流从指尖渗出,在空气中勾勒出几个扭曲的、不成形的符文。这是《混沌筑基篇》里记载的一种辅助术法——“混沌迷障”,能扭曲光线、声音和气息,制造一小片幻觉区域。消耗不大,但效果有限,骗不过筑基以上的修士,对付这几个炼气期的山贼,足够了。
符文成形,无声无息地散开,融入岩洞的阴影中。
独眼汉子第一个走到洞口。他拨开藤蔓,朝里看。洞里很暗,勉强能看见岩壁的轮廓,和角落里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个人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里边。”他低声道,握紧猎刀,示意身后三人跟上。
四人鱼贯而入。洞内空间狭小,他们不得不弯着腰。独眼汉子走到那团黑影前,用猎刀挑了挑——空的!只是一堆枯叶和碎石,勉强堆出个人形。
“上当了!”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要退出去。
但洞口,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灰色的雾笼罩了。雾很淡,但看出去,外面的雪地、树林都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更诡异的是,他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了——明明近在咫尺,同伴的嘴在动,却只有一片死寂。
“阵法?!”独眼汉子心中骇然,知道踢到铁板了。能用阵法的,至少是筑基修士,不是他们能惹的。他当机立断,对着同伴打手势:撤!
四人背靠背,缓缓朝洞口移动。可无论怎么走,那层灰雾始终在眼前,洞口明明只有几步远,却像隔着千山万水。走了几十步,周围的景象还是那面岩壁,那堆枯叶,仿佛他们一直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
矮胖子最先崩溃,怪叫一声,朝着灰雾胡乱挥舞猎叉。猎叉穿过灰雾,什么都没有碰到,像挥在空气里。他踉跄几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朝前扑倒——可前方明明是平地。
“噗通!”
水花四溅的声音。矮胖子消失了,原地留下一个水坑,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冒着寒气。另外三人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后退,远离那个突然出现的水坑。
独眼汉子脸色惨白,他知道,今天栽了。这阵法不仅困人,还能改变地形,凭空造出陷阱。能用出这种手段的,绝不是普通筑基,很可能是金丹老怪在扮猪吃老虎。
“前辈饶命!”他“扑通”一声跪下,对着虚空磕头,“小人有眼无珠,冒犯前辈清修,罪该万死!但求前辈看在小人只是混口饭吃的份上,饶我等一命!小人愿奉上所有财物,从此离开荒山,永不再犯!”
另外两人也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灰雾缓缓散去。
岩洞恢复了原样。没有水坑,没有扭曲的景象,只有洞口垂落的藤蔓,和洞外惨白的雪光。四人惊魂未定地抬头,看见洞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披着灰斗篷,戴着兜帽,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截下巴露在外面,很年轻,皮肤苍白得像雪。口处,衣襟敞开一线,露出一道扭曲的、暗红的疤痕,像蜈蚣在爬。
独眼汉子瞳孔一缩。这道疤痕……他听说过!昨天在流云坊,城主府发了追缉令,要抓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描述就是:灰斗篷,年轻,口有诡异疤痕,疑似修炼邪功,极度危险。赏金……一千中品灵石!
一千中品灵石!够他们挥霍十年!
贪念瞬间压过了恐惧。独眼汉子低下头,掩饰眼中的凶光。对方只有一个人,还受了重伤——刚才的血迹做不得假。而且,如果真是金丹老怪,何必用这种困人的小把戏?直接一巴掌拍死他们不就行了?所以,此人修为不高,只是阵法诡异。
他悄悄对身后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地握紧了武器。
王尘站在洞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他们的心跳、呼吸、甚至血液流动的声音,在他耳中都清晰可辨。独眼汉子那一瞬间的意,像黑夜里的火把,刺眼得很。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张。
掌心,一缕灰色的混沌气缓缓凝聚,像一条苏醒的小蛇,在指尖游走。混沌气很少,很淡,但他将所有的掌控力都灌注其中,让它显得凝实、沉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独眼汉子刚想暴起动手,看见那缕灰气,动作僵住了。他“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本能。那缕灰气里,蕴含着能轻易抹他们的力量。不是打死,是“抹除”,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前、前辈……”他声音发颤,“小人、小人……”
“滚。”
一个字,很轻,很冷,像冰碴子砸在雪地上。
独眼汉子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岩洞,头也不回地冲进林子。另外两人也屁滚尿流地跟上,转眼消失不见。
王尘放下手,掌心的灰气缓缓散去。他踉跄一步,扶住岩壁,嘴角渗出血丝。刚才那一下,又抽走了道基所剩无几的储备。现在是真正的油尽灯枯,连站着都勉强。
他走回洞内,重新坐下,闭目调息。黑戒指还在缓慢吸收混沌气,但杯水车薪。照这速度,要恢复到能赶路的状态,至少需要三天。
三天……太久了。
流云宗的追缉令已经发出,噬灵宗的眼线肯定也收到了消息。荒山虽大,但对修士来说,一寸寸搜过来也用不了多久。他必须尽快离开,去和姜若楠汇合。
可怎么离开?靠这两条腿,走不出十里就会被追上。
正思索间,洞外又传来声响。
不是人,是兽。
沉重的喘息声,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还有浓重的、带着腥臊的野兽气味。王尘睁开眼,看向洞口。藤蔓被拨开,一颗硕大的头颅探了进来。
是狼。
但不是普通的狼。这头狼肩高超过五尺,浑身毛发漆黑如墨,只有额心一撮白毛,像第三只眼睛。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泛着嗜血的光,嘴里滴着涎液,落在雪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妖狼,而且是筑基期的妖狼。
王尘心里一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头妖狼应该是被昨晚混沌爆的气息吸引过来的,也可能是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不管是哪种,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应付的。
妖狼低吼一声,挤进岩洞。洞内空间本就不大,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大半个洞口,腥风扑面而来。它盯着王尘,血红的眼睛里露出贪婪和疑惑——这个人类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身上有种让它本能畏惧的东西。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饥饿和本能压过了畏惧,妖狼后腿一蹬,猛扑上来!血盆大口张开,獠牙如匕,直取王尘咽喉。
王尘没有退。洞内无处可退。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扑来的妖狼,点出一指。
混沌指。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攻击手段。虽然威力大减,但混沌气对妖物有天然的克制——妖力也是灵力的一种,在混沌气面前同样脆弱。
灰色的气流从指尖射出,细如发丝,却精准地命中妖狼额心那撮白毛。
“嗷——!”
妖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冲之势骤然停止,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它额头那撮白毛瞬间焦黑、枯萎,露出底下森白的头骨。但伤口不深,混沌气太少了,只破了皮肉,没能贯穿颅脑。
剧痛激起了凶性。妖狼双眼赤红如血,不顾伤势,再次扑上!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量更猛,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王尘已经没有混沌气可用了。他咬牙,握紧姜若楠给他买的那柄精铁长剑,横剑于,准备硬扛。虽然知道大概率是剑断人亡,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就在妖狼的利爪即将拍中长剑的刹那——
洞外,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如流星般贯入!
“噗嗤!”
剑光精准地从妖狼左眼射入,后脑穿出,带起一蓬血花。妖狼庞大的身躯僵在半空,然后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王尘握着剑,看向洞口。
藤蔓被彻底掀开,天光涌进来,有些刺眼。逆光中,一道纤瘦的身影站在那里,手中长剑还在滴血。是姜若楠。
她脸色也不好看,气息有些紊乱,左肩包扎的布条渗出血迹,显然是一路疾驰,伤口又裂开了。但那双灰眸,在看见王尘还活着时,明显松了口气。
“你……”王尘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先离开这儿。”姜若楠打断他,走进来,快速检查了一下妖狼的尸体,从眼眶里挖出一颗核桃大小、血红色的妖丹,扔给王尘,“筑基妖丹,虽然属性不和,但能换点灵石。走,追兵离这儿不到十里了。”
她抓住王尘的手臂,半扶半拽,冲出岩洞。洞外雪地上停着一艘……简陋的木筏?不,是“飞舟”,但小得可怜,长不过一丈,宽三尺,通体是用某种轻木拼接而成,表面刻着粗糙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在荒山一个散修遗骸上找到的,破烂货,但还能用。”姜若楠把王尘推上飞舟,自己跳上去,双手按在舟头的控制符阵上,注入灵力。
飞舟震动了一下,缓缓离地,摇摇晃晃地升到树梢高度,然后朝着东南方向,歪歪斜斜地飞去。速度不快,比御剑慢多了,而且颠簸得厉害,像随时会散架。
但总比用腿跑强。
王尘坐在舟尾,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雪林、山峦。晨雾未散,天地间一片苍茫。他忽然想起青石镇,想起家门口那条巷子,想起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
都远了。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
“说好在乱石坡下汇合,你没来。”姜若楠头也不回,专注控着飞舟,“我等了两个时辰,听见荒山方向有动静,猜到你出事了。”
“可能会死。”
“所以我来了。”
很简单的话,没什么煽情,也没什么解释。但王尘听懂了。她回来,不是因为她有多信守承诺,也不是因为她有多关心他。只是因为,她说过“在乱石坡下等我”,而他没来。所以她来了,仅此而已。
可这“仅此而已”,在修仙界,在朝不保夕、人人自危的亡命路上,已经奢侈得像个笑话。
王尘沉默许久,低声说:“谢谢。”
姜若楠没应声,只是控飞舟避开一道迎面而来的山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的混沌道基,恢复了几成?”
“半成都不到。”
“太慢了。”姜若楠皱眉,“我们需要尽快离开北域。流云宗的追缉令已经传到沿途所有坊市,噬灵宗的眼线也在活动。这飞舟撑不了太久,最多再飞两百里就会散架。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让你尽快恢复实力。”
“去哪?”
姜若楠看着东南方向,天际尽头,隐约有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去‘葬骨荒原’。”她说,“那里是上古战场,死气弥漫,绝灵之地,但据说有混沌气残留。而且地势复杂,容易藏身。最重要的是……那里靠近中州边境,只要穿过荒原,就能进入中州地界。”
葬骨荒原。
王尘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听名字就不是善地。不过,他现在别无选择。
“要多久能到?”
“以这飞舟的速度,至少三天。”姜若楠顿了顿,“这三天,你不能动手,也不能动用混沌气。尽量调息,用那枚戒指慢慢恢复。我来应付路上的麻烦。”
“你的伤……”
“死不了。”姜若楠打断他,声音很淡,“比这重的伤,我受过不止一次。”
飞舟在晨光中飞行,像一片倔强的落叶,飘向未知的远方。
身后,荒山深处,隐约传来流云宗弟子呼喝的声音,还有法宝破空的尖啸。但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风雪里。
前方,是更漫长的逃亡,和更艰险的道途。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还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