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光是从窗格的缝隙里,一寸寸渗进来的。
萧烈睁开眼时,殿内还很昏暗,只有一线微弱的灰白。
他没有动。
这两年来,他从未有过这样清明的醒来。
经脉中没有了熟悉的灼烧刺痛,盘踞识海的血腥梦魇和蚀骨头痛也消失无踪,只剩一片罕见的空旷与安宁。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软榻上。
沈婉蜷缩在云锦被里,只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和半张恬静的睡颜。她睡得很沉,呼吸清浅均匀,透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
他昨夜,就是听着这样平稳的呼吸声,安然入眠的。
这个认知,让萧烈心底升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那头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了数年的狂兽,此刻竟安静地蛰伏着。
甚至……透出几分安逸。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寂静的晨光里,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走到殿门口,凌影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廊的阴影里。
“王爷。”
萧烈的目光依旧落在殿内那抹纤弱的身影上,声线是一贯的平直。
“去,弄些吃的来。”
凌影的肩头有片刻的僵硬,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从未主动要求过用膳。
“王爷要用膳?”
萧烈终于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讯息让凌影的喉头动了动。
“给她。”他言简意赅。
“……”
萧烈的话语里听不出任何起伏。“本王的府里,不养无用的废人。”
他的下一句带上了独有的逻辑。
“也……不养饿死的鬼。”
凌影垂下头,恭敬地应道:“属下遵命。”
沈婉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那香气很复杂,霸道又浓烈。
炙烤的肉香和名贵药材的苦味交织在一起,与她平里做的清淡饭食截然不同。
她睁开眼,还有些迷茫。
一抬眼,便看见凌影正打开一个巨大的食盒,将里面的碗碟一层层拿出,摆放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凌侍卫?”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沙哑。
“沈姑娘,王爷的吩咐。”凌影的表情万年不变,“用膳吧。”
沈婉的目光落在那一桌子饭菜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桌,堪称诡异的盛宴。
一只烤得油光发亮的烧鸡,油香霸道,旁边的人参汤却药气浓重,两者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又强烈的味道。
一盘精致得像是宫里才有的桂花糕,旁边却挨着一碟切得七零八落的生萝卜。
丰盛,又处处透着外行的笨拙。
“这……都是给我的?”她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凌影将最后一碟点心放下,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主人的原话。
“王爷说,府里不养饿死的鬼。”
沈婉的口重重地收缩了一下。
她看着这一桌子菜,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这不是厨子能做出的饭菜。
这分明是一个对吃食一窍不通的人,凭着想象,将所有他认为“好”的东西胡乱堆在了一起。
这个人,除了萧烈,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那个给予了她这份“恩典”的男人,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净的玄衣,眉眼间的戾气淡了些许。
他只是随意往那里一站,整个主殿的光线都好似暗了下来。
他看着桌前的沈婉,和她面前那桌丰盛的早膳。
“怎么不吃?”他开口,嗓音低沉。
沈婉立刻站起身,垂下头恭敬地行礼。
“民女……谢王爷赏赐。”她的声音很轻,“只是这膳食太过贵重了,民女……”
萧烈打断她的话。“本王的东西,没有贵重不贵重。”
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目光从食物上移到她的脸上,眼神锐利又带着几分探究。
“只有……有用,没用。”
一股寒意顺着沈婉的脊背爬了上来。
他这话,是在说食物,还是在说她?
“坐。”他吐出一个字。
沈婉不敢违抗,在他对面的位置挺直背脊坐下。
“吃。”
又是一个命令。
沈婉拿起筷子,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看着眼前这桌诡异的饭菜,思绪纷乱。
昨夜,他还是个被心魔折磨的困兽,用一个野蛮的吻寻求着解脱。
今一早,他却赐下这样一桌饭菜。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王爷的赏赐,民女不敢不从。”
沈婉夹起一块萝卜,却没有送入口中。
她抬起眼,直视着萧烈那双黑沉的眼瞳,轻声说道:“只是这恩典一半是蜜糖,一半是砒霜,民女怕受之有愧。”
萧烈听了这话,眼神里终于有了些微的变化。
他看着她清澈又倔强的杏眼,唇角向上提了提,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有意思。”
他缓缓开口道:“那就让本王看看,你到底是蜜糖,还是砒霜。”
他说着,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那块桂花糕晶莹剔透,做得极为精致。
沈婉以为他要自己吃。
可他的手却越过桌子,将那块桂花糕稳稳递到她的唇边。
沈婉的呼吸在喉间卡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桂花糕,和他那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手。
沈婉甚至能感受到筷子尖传来的微凉木质触感。
他的动作不带半分温情,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张嘴。”
那两个字,他说得不重,却让周遭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
大殿内的寂静被拉伸到极致。
沈婉闻到桂花糕清甜的香气,其中还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血腥和药草味。
她更能感受到,从他对面投来的那道目光。
极具侵略性,有如实质,将她钉在原地。
吃,还是不吃?
这块桂花糕是真正的赏赐,还是……另一场更危险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