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走廊里的风，忽然变得很冷。
不。
不是风冷。
是林见雪身上的气息冷。
顾夜站在她侧前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在学校里总是安安静静、连说话都不带情绪起伏的女生，一旦真正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会像换了一个样子。
平时的林见雪像雪，安静，冷白，疏离。
现在的她，更像冰刃。
锋利，沉着，连呼吸都没有半点乱意。
而顾夜自己，恰恰相反。
他平时看着也冷，寡言，不合群，不争不抢，像什么都压着。可真正到了这种生死压到眼前的时候，他口深处那股被死死压着的狠劲，反而一点点翻了上来。
安静的人，未必温和。
不动声色的人，往往更疯。
“左前腿，慢半拍。”
顾夜盯着那头大异种，声音很低。
林见雪没有问他怎么看出来的，只是“嗯”了一声。
“脖颈右侧呢？”她问。
顾夜眼神微动。
她竟然已经在配合自己的观察节奏了。
“比刚才那只藏得更深，但有。”顾夜道，“它张口扑击的时候，会露一瞬。”
林见雪轻轻吐出一口气，握刀的手微微下压。
“那你把它打出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顾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半边训练服都被染红了些，脸色也因为刚才的爆发微微发白。可她那双眼睛依旧稳，稳得像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顾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全校都说林见雪冷。
可真正站到她身边才会发现，她本不是冷，她只是天生不会把废话说出口。
她信你，就直接把后背给你。
不像顾夜。
顾夜看着沉，实际上心里对任何人都隔着一层。哪怕赵烈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也很少真正把自己摊开给对方看。
他习惯防着世界。
林见雪却像一块冰，表面冷得拒人千里，可一旦她认定了什么，反而比很多人都更脆。
“待会儿别硬扛。”林见雪忽然又说。
顾夜一怔：“什么？”
“你右手已经伤了。”她看着前方那头异种，声音仍然淡淡的，“再硬碰一次，骨头可能会裂。”
顾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
肿了，虎口也裂开了，指骨发麻，确实已经快到极限。
他本来没打算说。
但林见雪看出来了。
“你观察别人，倒也观察我？”顾夜道。
林见雪没回头，只回了一句：“很明显。”
顾夜：“……”
这回答，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偏偏他还反驳不了。
而长廊另一端，那头大异种已经彻底站稳了身体。
它比刚才那只更高，也更壮，四肢关节外翻，背脊上鼓着一块块灰黑色角质瘤，猩红的眼珠缓缓扫过众人，像在打量一群该从哪里下口的猎物。
地上那名被撞飞的学生还在痛苦喘气，口塌陷下去一块，明显伤得不轻。
其他几人脸色惨白，已经退到墙边，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带他退到拐角，贴墙，别乱动。”顾夜头也不回地开口。
那几名学生一怔。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下意识问：“你、你们怎么办？”
“活着回来再回答你。”顾夜淡淡道。
那男生张了张嘴，最后到底一句话没敢多说，和另外两人一起去拖地上的伤员。
林见雪偏头看了顾夜一眼。
“你平时也这么说话？”
“哪样？”
“像欠人钱一样。”她道。
顾夜难得被噎了一下。
“你平时说话也好不到哪去。”
“我说的是实话。”
“我说的也是。”
林见雪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顾夜看见了。
他忽然发现，这位三武高公认最冷的天才，居然也不是完全不会笑。
就是笑得像错觉。
下一秒，那头大异种动了。
轰！
它四肢骤然发力，整个身体像炮弹一样撞了过来，速度比刚才那只快得多，沿途碎石都被掀飞。
顾夜眼神一沉。
视界，开！
刹那间，异种的动作在他眼中被强行拉慢。
左前肢承力。
脊柱发力链完整。
下颚闭合，弱点未露。
第一击不能接正面。
“右边！”顾夜低喝。
两人同时分开。
大异种轰的一声撞穿两人中间的地面，利爪在金属地板上拉出刺耳火花。它刚扑空，长尾便像钢鞭般横扫过来。
顾夜侧身闪避，却还是慢了半拍，尾尖擦着腰侧抽过，辣一疼，整个人都被带得一个踉跄。
林见雪则更直接。
她没有完全躲，而是趁着大异种甩尾的一瞬间猛然近身，短刀斜斩，刀锋精准切向它后肢腘窝。
噗嗤！
这一次，刀锋没入更深。
大异种发出一声暴怒嘶吼，猛地扭身反扑。
林见雪瞳孔微缩，身形急退。
可她刚才这一刀切得太狠，距离也太近，退开时终究慢了半线。
眼看那只爪子就要扫到她肩颈——
顾夜已经冲到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一脚踹在异种侧腹，将它踹偏了半寸，同时抬起右臂硬挡了一下。
砰！
爪锋刮过顾夜小臂，校服瞬间裂开，皮肉绽开一道长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剧痛顺着手臂直冲脑海。
林见雪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你疯了？”
“不是你说别硬扛？”顾夜咬着牙，额角青筋微跳。
“我让你别用手去接。”
“那刚才让它抓你？”
林见雪一噎。
顾夜平时话少，可这种时候说话却又硬又直，像石头，砸过来不讲道理。
偏偏她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它要二次扑击了。”顾夜低声道。
林见雪立刻收住情绪，重新握紧短刀。
她本就是极能分轻重的人。
这也是她和顾夜最大的不同。
顾夜是把情绪都压进骨头里，一旦真碰到极限，反而会更狠，更不顾自己。
林见雪则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她冷，不是因为没情绪，而是因为她能把情绪关起来。
两个人像两种截然不同的刀。
一个藏锋，一个断雪。
而此刻，这两把刀偏偏配合得诡异顺畅。
那头大异种果然没有给他们喘息时间，低伏一瞬后，再次前扑。
可这一次，顾夜眼中的世界，忽然更清楚了。
不是他变强了。
而是随着连续三次近距离生死碰撞，他对这双眼睛的使用，终于开始变得更“顺手”。
异种肩背肌群收缩。
脊柱第三节发力。
下颚张开。
脖颈右侧——开了！
“现在！”顾夜暴喝。
他迎着异种正面冲了上去。
林见雪眼神一冷，几乎毫不犹豫地跟上。
顾夜脚掌拧地，左肩微沉，腰背像弓一样绷起。他知道自己右手伤了，不能再硬拼，所以这一拳，他用的是左手。
基础拳，第二式变第三式。
沉肘，送肩，崩拳！
砰！
拳锋重重砸在异种下颚，将它整颗头颅震得向上一扬。
一瞬间，脖颈右侧那道被灰黑角质掩住的缝隙，彻底露了出来。
林见雪到了。
她整个人像一道白色的影，借着顾夜这一拳打出的空档，贴着异种前肢切入内线，短刀从下往上，斜斜刺进那道缝隙。
噗！
刀，进去了。
但只进了一半。
不够。
还差一点！
异种狂吼，脖颈肌肉疯狂绷紧，硬生生卡住了刀锋，前爪已经抬起，照着林见雪面门撕下！
林见雪眼神一变。
来不及退了。
那一瞬间，顾夜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不够快。
不够硬。
不够！
如果他再强一点，如果他拳头再重一点，如果他能把那扇门真正推开——
轰！
顾夜体内，那扇一直若隐若现的门影，终于剧烈一震。
黑暗中，缠在“皮膜城”上的锁链猛地绷紧，随后，咔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真正的口子。
下一秒，一股灼热到近乎刺痛的力量，瞬间从顾夜四肢百骸涌了出来。
像火烧进皮肉。
又像钢水浇进骨血。
顾夜全身肌肉骤然绷紧，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近乎金属反光般的微光。
时间像是被拉慢了半瞬。
顾夜一步踏前，直接撞进那头异种的攻击范围里，左臂抬起，硬生生挡在林见雪身前。
铛！
不是血肉被撕开的声音。
而是一种近乎沉闷的撞击声。
异种那一爪落在顾夜手臂上，竟像抓在一层极韧的硬皮上，虽然仍旧撕开了表层血肉，却没像刚才那样直接抓穿！
顾夜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冷光。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脚踹在异种膝关节上，将它踹得一矮，同时低吼：
“进！”
林见雪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同时握刀，借着顾夜挡出来的这一瞬空档，狠狠将刀再往前一送！
噗嗤！
这一刀，彻底没入！
黑血狂喷。
异种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巨大的身体疯狂抽搐了几下，最后轰然倒地。
整条长廊，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警报声还在远处回荡，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
顾夜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左臂皮肉翻卷，鲜血顺着手指滴滴答答往下淌。
可他此刻几乎感觉不到疼。
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自己身体里的变化攫住了。
开了。
真的开了。
虽然只是第一重皮膜城裂开一道缝，可那一瞬间涌出的力量，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不是气血暴涨。
而是身体本身的“质”，变了。
像原本脆弱的表层，被硬生生打磨出了一层真正的防护。
顾夜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手臂。
禁区视界中，那扇门已经不再只是模糊的影子。
它真的出现了一道缝。
缝隙之后，有淡金色的光在流。
“顾夜。”
林见雪的声音传来。
顾夜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少女站在他面前，口微微起伏，握刀的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她肩头有伤，脸色也不算好，可那双眼睛却比刚才更亮了些。
不是因为赢了。
而是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顾夜刚才那一下，绝不只是意志爆发那么简单。
“你刚才……”林见雪皱着眉，像在斟酌措辞，“身体变硬了。”
顾夜：“……”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林见雪显然也意识到了，停顿了一下，耳尖竟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她本来就白，这么一点颜色，反而格外明显。
顾夜愣了愣。
原来她也不是一直那么稳。
他忽然有点想笑。
“你想说的是，我防御变强了。”顾夜提醒她。
林见雪面无表情：“我知道。”
“那你刚才还那么说。”
“因为你本来就——”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冷着脸改口，“算了。”
顾夜看着她少见地卡了一下，口那股几乎要烧起来的紧绷感，竟被冲淡了些。
这姑娘平时冷得跟冰似的，结果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会露出一点不那么“林见雪”的反应。
还挺……有意思。
“刚才那一刀，挺准。”顾夜说。
林见雪看了他一眼：“你那一拳也不差。”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再说话。
可那种原本因为彼此试探、警惕而存在的疏离，像是忽然淡了一点。
不是信任彻底建立了。
而是两个人都清楚，从刚才开始，他们已经把命交过一次给对方。
这种东西，比任何场面话都更有效。
走廊角落，那几个学生终于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死、死了？”
“真死了！”
“你们两个……”
他们看着地上那头比人还大的异种尸体，又看着顾夜和林见雪，眼神里已经不只是震惊，甚至多了几分近乎发懵的敬畏。
尤其是顾夜。
一个刚刚还在检测台上被所有人认定前途有限、差点连武考资格都保不住的人，竟然在裂界警报响起不到十分钟里，连两头异种。
这种冲击，比任何检测结果都来得更狠。
顾夜却没心思理他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伤口，眉头微皱。
刚才开门那一下，虽然挡住了致命攻击，但伤还是伤了。只不过和预想中的骨裂筋断相比，已经轻太多。
这就是皮膜城？
如果只是裂开一道缝就有这种效果，那真正开启之后，会有多强？
顾夜心口微微发热。
可还没等他继续往下想，长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暴喝声炸开。
“全部退后！”
陈岳到了。
他身后还跟着三名学校武道教师，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制式战兵，身上气血翻涌，明显是全速赶来的。
当他们看到地上那两具异种尸体时，全都明显愣了一下。
再看到站在尸体旁边、一个肩头染血，一个手臂见骨的顾夜和林见雪，神色更是复杂。
陈岳目光在顾夜身上停了整整两秒，随后才沉声开口：
“谁的？”
长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几名学生几乎同时开口：
“是他们！”
“顾夜和林见雪的！”
“主任，后面可能还有东西！”
陈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顾夜。
顾夜也看着他，神色平静。
几秒后，陈岳深深吸了口气。
“所有人，立刻撤去二号避险区。”
“顾夜，林见雪，你们两个跟我走。”
林见雪问：“还有异种？”
“有，而且不止一头。”陈岳声音很沉，“南侧围墙破口扩大了，老师人手不够。武道馆那边还有学生没撤净，你们既然还能动，就跟我去把人带出来。”
一听这话，旁边老师脸色微变：“主任，他们还是学生——”
“我知道。”陈岳打断他，“可现在，没时间讲这个。”
说完，他目光再次落在顾夜身上。
那种眼神，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一个可能被淘汰的普通学生。
而像是在重新看一块，原本埋在泥里的铁。
顾夜沉默一瞬，点头：“好。”
林见雪也没有废话：“我去。”
陈岳转身就走。
顾夜迈步跟上，刚走两步，身旁的林见雪忽然伸手碰了碰他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臂。
动作很轻，却很快。
顾夜一怔，转头看她。
“能撑住吗？”她问。
顾夜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的伤。
“你先问你自己。”
林见雪淡淡道：“我比你想的耐打。”
顾夜扯了下嘴角：“巧了，我也是。”
林见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这一次，她真的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
却像警报声和血腥气里，忽然落下来的一点雪光。
而顾夜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时，眼神则一点点深了下去。
没人知道。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不仅开了门。
还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这条路，是真的能走。
人体禁区，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不是绝境里的一场疯梦。
而是他从今天开始，真正握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