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风衣闯进来的那一瞬，临时集结区外侧的空气像被猛地拽紧了。

“拦住他！”

外圈两名城防署外勤武者最先扑上去，一左一右，动作极快，几乎把那道人影前方的路全部封死。可黑风衣男人本没停，脚下只一错，身体像压低的黑线一样，硬生生贴着两人之间最窄的一线切了进去。

不是硬闯。

是拆封锁。

顾夜眼神骤然一沉。

太熟了。

那种沉肩、换步、借力、再切线的节奏，和他记忆里某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第二线，压住！”那名穿城防署深蓝战术服的中年男人厉喝出声。

又有三名城防署武者从内圈扑出。

这一回，站位更死，也更狠。

前顶、侧切、后卡，三个人几乎把黑风衣男人能走的空档都算死了。顾夜死死盯着那边，口一点点绷紧。

这就是城防署真正的战斗方式。

不是比试，也不是演练，是一出手就把对方压进死角。

黑风衣男人却还是没停。

他右手骤然一抬，空手架住一名城防署武者压下来的刀背，借力一拧，整个人贴着对方手肘下方滑了过去。另一名武者横切而来，他肩背一沉，硬生生撞进去，把刀势撞偏半寸，随后脚下再一转，已经从三人的夹击里切了出来。

动作不大，却狠得让人心里发凉。

像这种封锁，他拆过不止一次。

城防署中年男人脸色一下变了，脱口而出：

“至少淬骨！”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不少老师的脸色都变了。

顾夜把这个词死死记住。

淬骨。

气血之上，是淬骨。

也就是说，真正能在这种封锁线里正面硬拆的人，至少已经不只是普通高三学生能接触到的层次了。

可黑风衣男人本没理会任何人。

他闯过第二线后，视线甚至没有往桌上的金属匣多停半秒，路线一折，竟是直奔顾夜而来。

顾夜心口猛地一震。

不是名单。

至少不只是名单。

他是冲自己来的。

“顾夜，退后！”陈岳暴喝。

林见雪几乎在同一时间往前半步，刀锋出鞘一线，整个人已经切到顾夜侧前方。

可顾夜没退。

不是不想退，而是从那人转向的一瞬，他就知道对方已经锁死了自己。这种时候盲退，只会把主动权彻底让出去。

视界，开。

刹那间，那男人的动作在顾夜眼里被强行拆成一个个极短的节点。

沉肩、换步、借力、切线。

最后全部指向——

自己左前方两步。

顾夜刚绷紧拳头，两名离他最近的城防署武者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

黑风衣男人这一次不再闪。

他右手并拢如刀，一下切在其中一人的手腕外侧。那名武者手臂猛地一麻，刀势散了半拍。下一秒，男人身体贴进去，肩背狠狠一撞，把另一人整个人顶得向后退了两步。

纯粹的近身拆解。

没有半点花哨。

顾夜呼吸一下重了。

太像了。

不是单纯像个高手。

而是像那个小时候站在旧城区楼下，一遍遍纠正自己架势的人。

那种“先把不必要的动作全部拿掉，再用最短的线打穿你”的习惯，他忘不了。

“站住！”城防署中年男人已经冲了上来。

陈岳看了他一眼，沉声喝道：

“周廷山，别让他靠近学生！”

这一句落下，顾夜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周廷山。

可黑风衣男人本没理会。

他一步踏近，终于站到了顾夜面前。

距离近得顾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血味和冷风味。

帽檐压得太低，还是看不清整张脸。

但顾夜看见了那只没戴手套的右手。

手腕内侧，一道极深的旧疤。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一瞬间，很多声音都没了。

只剩小时候那只手压着自己肩膀时的力道，还有那个早该死在裂界里的人，低着眼纠自己拳架时的声音。

喉咙口那个字几乎要直接冲出来。

可黑风衣男人先开口了。

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几乎只够顾夜一个人听见。

“名单别交。”

顾夜整个人一震。

不是来抢。

是来提醒。

也就是这一瞬，顾夜终于真正确认，对方不是冲着害自己来的。

可下一秒，斜侧里忽然有一道极细的黑光无声射出。

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起意。

更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小心！”

顾夜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来。

黑风衣男人身体猛地一偏，那道黑光擦着他后腰掠过，带起一缕血线，最后“夺”地一声钉进后方折叠桌里。

是一枚黑色短钉。

桌面瞬间发出嗤嗤轻响，边缘竟被腐蚀出一圈焦黑痕迹。

剧毒。

临时集结区周围一下安静了半拍。

连周廷山都猛地转头，看向那名一直没怎么动过的武协黑衣人。

“你在什么？！”

武协那人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平静得近乎冷漠。

“非常态闯入者，按危险目标处理。”

“你——”周廷山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可就在这短短一瞬的混乱里，黑风衣男人已经借势后撤三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他后腰被短钉擦开的地方已经渗出血来，而且那血颜色发暗，明显不对。

那钉有问题。

“别追他！”顾夜突然开口。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顾夜死死盯着武协那人，声音冷得发沉。

“他不是来抢名单的。”

陈岳皱眉：“顾夜！”

“我没乱说。”顾夜没有回头，目光也没从前方挪开，“他刚才如果要冲我下手，我现在已经倒了。”

这不是冲动。

是事实。

以那男人刚才拆开城防署两道封锁的速度，他真要冲自己来，自己连第一拳都未必来得及起。

可对方没有。

他只是冲到自己面前，说了一句——名单别交。

林见雪这时往前半步，站到顾夜身侧。

她没看顾夜，而是直接看着周廷山。

“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他不是来人的。”

周廷山盯着她：“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凭他闯进来以后，第一目标不是桌上的名单，也不是外围最弱的学生。”林见雪语气极稳，“他是直奔顾夜来的，但到了近前却没有出手。”

“如果这是猎，不合逻辑。”

她说这几句话时很平静，几乎听不出情绪。

可越是这样，周围那些本来有些混乱的人，反而越容易被她把思路拽回去。

顾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得不近不远，却刚好挡住了斜侧再有突发袭来的角度。

像是在替他说话，也像是在替他挡线。

周廷山沉默了两秒，脸色难看得厉害，却到底没再立刻下令追击。

而也正是这一停，黑风衣男人再往后退了一步。

他依旧没有正面抬脸。

只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顾夜一眼。

顾夜呼吸一滞。

那眼神太熟了。

压着很多东西，却又什么都不肯露。

下一秒，男人转身就走。

还是和前面一样，脆得像不留一点余地。

“站住！”周廷山怒喝。

可黑风衣男人本没停，反手抬起一块地上的断裂金属板，直接砸向侧边照明架。

轰！

强光一炸，外围视线瞬间乱了一片。

等到众人重新看清时，那道黑风衣身影已经越过第二道封锁，消失在夜色里。

顾夜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收紧。

又是这样。

又是露一下脸，留一句话，然后转身就走。

像是永远只肯把答案撕开一角，偏偏不让你看全。

“顾夜。”

林见雪忽然叫了他一声。

顾夜偏头。

“现在不是追的时候。”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稳，“至少先把他说的话弄明白。”

顾夜沉默了两秒，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

名单别交。

这四个字如果只是随口说的，黑风衣男人本没必要冒着被围死的风险硬闯进来。

也就是说，这份名单背后的东西，比现在桌上所有人以为的还要麻烦。

“名单。”顾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桌上。

那枚黑色短钉，离金属匣只差不到半尺。

如果刚才那一下不是冲黑风衣男人，而是冲匣子——

顾夜心口一冷。

武协那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只想拦人？

就在这时，教育署那个女官员忽然惊呼一声。

“等等，这里还有第二层！”

众人目光一凝。

她手里的终端还连着刚才打开的金属匣，此刻屏幕上的抽检名单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隐藏的二级加密页签。

周廷山脸色一沉：“还能开？”

“不是我开的，是它自己跳出来的。”女官员声音发紧，“像是……刚才有人强制触发了防篡改校验。”

顾夜眼神一动。

防篡改校验。

也就是说，刚才那道黑光、那枚毒钉，反而把匣子更深一层的东西出来了？

女官员飞快作，手都有点抖。

几秒后，一行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不是完整名单。

而是一条简短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内部备注：

观测目标：顾夜。

关联样本：已失联。

状态更新：疑似重新接触。

临时指挥区，瞬间死寂。

顾夜眼前像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沉。

观测目标，是自己。

关联样本，已失联。

疑似重新接触。

这几行字几乎不用解释，都能看出它指向什么。

顾夜缓缓抬起头，望向黑风衣男人消失的方向，喉结一点点收紧。

父亲。

几乎是在本能里，这个念头已经彻底浮了出来。

可还没等他往下想，武协那人忽然开口了。

“终端给我。”

声音还是很平，却明显比刚才更强硬。

顾夜猛地转头，看向他。

周廷山也同时冷下脸。

“你什么意思？”

“这已经不是普通校园事故里的流程问题了。”武协那人看着那几行字，语气没有波澜，“涉及失联样本和异常观测目标，后续应该由武协接管。”

“接管？”陈岳冷笑一声，“你刚才那一钉，也叫接管？”

武协那人终于抬头看了陈岳一眼。

“现场判断，允许误伤风险。”

“放屁。”赵烈突然骂了出来。

这一句太突兀，连顾夜都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烈自己也僵了半秒，但骂都骂了，索性把脖子一梗。

“你刚才那钉子要是再偏一点，伤的就不止闯进来那个人了！现在你还想拿终端？拿走以后是不是连刚才弹出来的东西也能说改就改？”

周围空气一下更紧了。

一个学生，在这种场合当面骂武协的人，已经不是胆大不胆大的问题了。

顾夜却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见，赵烈此刻眼底那种不只是热血上头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流程被人乱动”近乎本能的厌恶。

不像普通学生。

更像……从小就见过这类事会害死人。

武协那人盯着赵烈，目光终于冷了一点。

“你又是谁？”

赵烈咬了咬牙，刚要开口，顾夜却先一步往前站了半步。

“名单和终端，谁都别拿。”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要查就在这里查，要问就在这里问。至少在我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所谓的观测目标之前，谁也别想把这东西单独带走。”

林见雪没有说话，只往他身侧又靠近了半步。

动作很轻，却已经把态度摆明了。

陈岳站在另一边，战刀虽然没出鞘，手却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周廷山扫过几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了武协那人一眼，终于开口：

“东西先留现场。”

“从现在开始，这里由城防署封控。没有我的准许，谁都别动。”

武协那人沉默了两秒，终究没有当场翻脸，只淡淡收回视线。

可顾夜知道，这事没完。

因为对方刚才在看见那条“关联样本：已失联”的备注时，眼神里掠过的不是意外。

像是某种早就知道、只是终于被证实了的东西。

顾夜心口一点点发沉。

父亲、名单、观测目标、失联样本。

这些线，终于开始真正缠到一起了。

而刚刚那个黑风衣男人冒死闯进来，只留下一句“名单别交”。

这句话背后，显然还藏着更大的东西。

就在这时，外围封锁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动。

不是有人闯入。

而是城外方向，远远传来了一声极沉的爆响。

轰——

地面都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外围照明灯尽头，有人高声回报：

“南城区外沿裂界波动升级！”

“第二批污染体开始往里压了！”

临时集结区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周廷山猛地回头：“什么级别？”

“还在测！”那边喊道，“但前锋至少有二级！”

顾夜站在原地，慢慢攥紧拳头。

校内的局，还没拆明白。

更大的浪，已经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