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广播停下后的那一秒,整片南侧训练广场静得可怕。
连远处断断续续的嘶鸣声,好像都被那句断断续续的话压下去了一瞬。
主教学楼地下……还有东西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针,狠狠扎进所有人脑子里。
如果说围墙破口还能解释成裂界波动后的外部冲击,那“地下还有东西出来”,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那意味着——
三武高里面,原本就藏着东西。
“主任……”旁边一名老师脸色发白,“地下监测室不是封闭区吗?”
陈岳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刀,脸色沉得吓人,几秒后才冷冷吐出一句:
“先把学生送去二号避险区。”
“张老师、刘老师,带人走。”
“我去主教学楼。”
那两名老师明显一怔。
“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
陈岳转头,目光落在顾夜和林见雪身上。
准确地说,先落在顾夜身上。
那目光极沉,也极复杂,像是在极短时间里把他重新衡量了一遍。
“你们两个,跟我来。”
一句话落下,广场边上的几名学生脸色都变了。
“主任,他们还是学生!”
“地下监测室那边如果真有东西,至少也得是——”
“我知道。”陈岳打断对方,“可现在校内能动的人手不够,其他老师都在封堵南墙和疏散教学区。你让我等?”
没人再说话了。
因为谁都知道,现在不是正常流程能处理的局面。
顾夜扶着旁边半塌的护栏站直了些,口还在隐隐发闷。
刚才那头接近二级的异种给他的冲击很重,哪怕皮膜城裂开门缝后抗打能力大涨,也不代表他真能拿身体当铁打。
但他依旧点头。
“我去。”
林见雪也没有犹豫:“我也去。”
陈岳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多说,只转身往主教学楼方向快步冲去。
顾夜和林见雪立刻跟上。
身后,二号避险区方向不断有学生被教师带着撤离,哭声、喊声、警报声混成一团。可三人逆着人流往前冲的时候,整条路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像整座校园最危险的东西,都在前面等着他们。
⸻
主教学楼在校园正中。
平时这里是文课教室、行政区和资料室所在,和武道馆隔着一片林荫道。
可现在,那片林荫道已经彻底乱了。
路边花坛被撞塌了一半,地上到处是碎石和玻璃,几辆校园巡逻车横七竖八地卡在路口,明显是临时被人拿来堵路的。
最前面那辆车车门大开,车内还有血。
顾夜只看了一眼,眼神就沉了。
新鲜的。
“别看。”陈岳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先到地下入口。”
顾夜没应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主教学楼,空气里那股让人不舒服的铁锈味就越浓。
不像外面围墙那边那么明显的“腥”,而是一种更湿、更冷、更黏的味道。
顾夜的视界,不知不觉又自己打开了一层。
他看见主教学楼前的空气里,漂浮着一缕缕极淡的暗红色雾气,正从地下通风井和防火门缝里往上冒。
比南墙那边更浓。
林见雪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低声开口:
“地下的问题,比外面更重。”
顾夜侧头看她。
“你也感觉到了?”
“气流不对。”林见雪盯着不远处那道通往地下设备层的金属门,“像是一直有东西从下面往上顶。”
顾夜眼神微动。
她的判断很快,也很准。
也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真正意识到——
林见雪不是单纯“适合并肩作战”。
而是极强。
平时她在学校里高高站着,大家只知道她是天才,可“天才”两个字太笼统了。真正到了这种场面,顾夜才看清,她强的不只是气血、反应和刀。
还有判断力。
还有稳。
这种稳,很可怕。
“到了。”
陈岳的声音骤然压低。
三人同时停步。
主教学楼侧后方,一道原本只供老师和后勤人员出入的地下设备门,此刻半开着,门框明显有被强行撞过的痕迹,合页都歪了一半。
门里一片黑。
只有深处有几盏应急灯在一闪一闪,像快坏掉的眼睛。
“地下监测室在负一层最里面,平时有两名值守老师和一个设备员。”陈岳低声道,“按正常流程,真有波动异常,他们会先封门,再上报,不会让广播这么乱。”
“所以……”林见雪轻声接上,“里面不是单纯失守。”
陈岳点头。
“要么有人没来得及封门,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没封。”
顾夜心里一沉。
果然。
这件事,从检测仪异常开始,就一直不对劲。
而现在,这种“不对劲”终于有了一个更具体的轮廓。
“进去之后,我在前。”陈岳道,“顾夜中间,林见雪后。”
顾夜抬眼:“为什么不是我在前?”
陈岳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
“因为你现在能打,不代表你现在抗得住第一波未知冲击。”
“而且你那双眼睛——”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完。
顾夜心里却猛地一动。
陈岳没明说,但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看出来了。
或者说,至少看出来一部分。
不是全部,但也足够说明,自己刚才在几场战斗里的表现,已经超出了“偶然爆发”的范畴。
顾夜没再争,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陈岳不再废话,抬脚进门。
三人鱼贯而入。
⸻
地下设备层的空气,比外面沉得多。
刚踏进去,顾夜就感觉皮肤表面像被一层湿冷的东西覆住,连呼吸都比外面更重。
灯光很暗。
墙上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忽明忽暗的黄白色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截死掉的肠子。
右侧是设备间和电路室,左侧则是通往监测室、档案库和小型仓储区的通道。
地上有一道拖拽出来的血痕。
从前面拐角一路拖到侧边一间半开的门里,门牌上写着:
设备值守室。
顾夜下意识看过去,视界轻轻一震。
“别进。”他低声道。
陈岳停下脚步:“里面有东西?”
“不是活的。”顾夜盯着那道门缝,“但味道不对。”
林见雪站在后方,也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血味太闷了。”她道,“不像刚留下的。”
顾夜点头。
可问题就在这里。
广播才响了不到半小时,地上的血也是新的。按理说,值守室里就算有尸体,也不该有这种味道。
除非……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今晚才死的。
陈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先不管,继续往里。”
三人没有停留,继续往监测室方向推进。
越往里,暗红色雾气越浓。
顾夜的视界也越发清晰。
墙体里有异常震动的回路,天花板通风管里有断断续续的气流回卷,前方转角处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几道很新的抓痕。
不止一头东西经过。
而且体型不小。
“小心天花板。”顾夜忽然开口。
陈岳和林见雪同时抬头。
下一秒。
啪。
有什么东西从上方黑暗里滴了下来,落在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水响。
不是水。
是血。
紧接着,一道灰黑色影子猛然从通风井口扑下!
“下!”
陈岳暴喝一声,战刀瞬间出鞘,整个人一步前踏,刀光照着那道黑影斜撩上去!
噗!
黑影被这一刀正中腹部,直接被撕开半边。
可它落地后竟还没死,拖着断开的内脏和半截身子,嘶叫着朝顾夜腿边爬来!
顾夜瞳孔微缩。
这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正面扑型异种。
它更小,四肢更短,身体却像被泡发过一样肿胀,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纹,像一具刚从烂泥里挖出来、又被硬塞进异种骨架里的尸体。
顾夜一拳砸下去,直接震碎了它的头骨。
啪的一声,黑红色的浆液溅了一地。
“这什么东西?”林见雪声音很低。
陈岳脸色难看。
“不是正常裂界生物。”
“像……污染后的失败体。”
顾夜心头一跳。
失败体。
这三个字,让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地方。
研究院。
“继续走。”陈岳压着声音,“监测室里恐怕有麻烦。”
这一次,三人的速度更快了。
而顾夜心里的那弦,也越绷越紧。
如果地下出来的不是正常异种,而是某种“污染后的失败体”,那今晚这场乱子,就越来越不像单纯意外了。
终于,走廊尽头到了。
一道厚重的金属安全门半掩着,门上原本应该亮着绿灯的权限锁,此刻彻底黑了。
门后,就是三武高地下监测室。
也是整座学校接收外围空间波动数据、管理校内安全警报的中枢之一。
陈岳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然后,他慢慢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顾夜眼神一沉。
监测室里,一片狼藉。
十几块屏幕碎了七八块,剩下的也都在闪雪花点。中控台被掀翻了一半,地上到处是电线和碎玻璃,最里面的墙体甚至裂开了一道半人宽的缝,缝隙后黑漆漆的,看不见深浅。
值守室的两名老师都在。
或者说,都倒在地上。
其中一人口被贯穿,已经没气了。另一个靠在中控台边,半身是血,嘴里还在艰难地喘。
设备员却不见了。
“周老师!”陈岳猛地冲进去。
那名还活着的老师听见声音,努力睁开眼,瞳孔已经有些散了。
“陈……陈主任……”
“谁的?”陈岳蹲下,一把按住他肩膀,“设备员呢?”
周老师喉咙里全是血,张了几次口,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不是……外面进来的……”
“门……门是从里面开的……”
顾夜心里一震。
果然。
林见雪立刻追问:“谁开的?”
周老师眼神发颤,目光却没有看他们,而是越过众人,死死盯着监测室最里面那道裂开的墙缝。
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一个名字。
可下一秒。
那道墙缝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爪子刮地的声音。
是人的脚步声。
顾夜背脊瞬间发冷。
陈岳猛地回头,战刀横起。
林见雪刀锋上挑,脚下已经微微错开半步。
整个监测室,在这一刻静得针落可闻。
然后,一道人影慢慢从墙缝后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
穿着三武高后勤处的深灰色工作服,前还挂着工牌,半边脸却被黑色纹路爬满,眼珠里只剩下浑浊的灰白,嘴角开裂到耳。
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他的样子。
而是——
他手里拎着一串权限钥匙。
那是地下监测室各层封锁门的总钥匙。
设备员。
顾夜瞬间反应过来,这人就是失踪的那个设备员。
但现在,他还算不算“人”,已经没人能确定了。
“退后。”陈岳声音低沉如铁。
那名设备员却像没听见一样,歪了歪头。
紧接着,他喉咙里发出了一串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模仿出来的人声:
“门……开了……”
“它们……要出来了……”
“你们……也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骤然扑出!
不是像异种那样扑。
而是像一个会用力、会借地、还保留着部分战斗本能的人类武者那样——猛冲!
“不是普通感染体!”顾夜厉喝。
陈岳已经出刀!
林见雪几乎同时侧切!
而顾夜的视界,在那一刻全开到极致,瞬间看见了更多东西——
这名设备员的腔里,有一团不属于人体结构的暗红色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搏动。
像心脏。
又不像心脏。
更像……某种被塞进去的“核”。
顾夜心头猛地一沉。
他几乎是在本能中意识到:
今晚真正麻烦的,恐怕不是外面那些异种。
而是有人,把“门”提前开在了学校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