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退半线!”
周廷山这一声压得极低,却比刚才任何一道命令都更重。
前方第一线的城防署外勤几乎是本能般往后错了半步,原本顶在最前面的盾位同时沉肩,把狭口重新收窄。
顾夜没有立刻动。
不是没听见,而是他体内那道刚刚被推开的门,正在极轻地震。
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血肉,远远碰了一下。
那头从黑中间走出来的统合污染体,并没有立刻冲。
它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可它每往前一步,前面的一级污染体和半成体就自动往两侧散。像不是它在挤开路,而是那些东西天生就不敢挡在它前面。
顾夜眼神一点点冷了。
这东西……和前面那些不一样。
不是更强一点的二级。
而像是另一种层面的东西。
“顾夜,退。”陈岳低声喝了一句。
顾夜这才往后半步,和林见雪一起退回陈岳侧后。
可他眼睛仍盯着前方。
那头统合污染体身上还挂着半截黑色残衣,口没有明显鼓动的暗红活物,只有一圈一圈的黑纹沿着骨往两侧爬,像把什么东西整个埋进了身体里面。
越看,越让人不舒服。
“这玩意儿和前面那个,不是一个路数吧?”赵烈在右侧护线那边低声骂了一句,嗓子都有点紧。
没人接话。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前面那两头二级污染体再难缠,至少还看得出“像怪物”。
而这头统合污染体,反而太像“人”了。
站着,走着,甚至连抬头的动作都不像纯粹的野兽。
这时候,周廷山才真正把刀完全。
刀身出鞘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外勤的站位同时收了一下。
顾夜注意到了这个极细的变化。
说明周廷山也在紧。
能让一个刚才还压着整个场子的人显出这种状态,这头统合污染体的危险程度,恐怕比“二级顶峰”这四个字更重。
“听着。”周廷山声音很沉,“这东西不是让你们拼命的。”
“第一目标,守住豁口。第二目标,拖住它。第三目标,等重封装置落地。”
“谁都别自作主张往前追。”
陈岳冷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它会老老实实跟我们耗着。”
“它不会。”周廷山盯着那头统合污染体,声音更低了些,“但它要过来,也得先踩着线过。”
顾夜把这句话记住了。
先守线,不争一时。
这才是这种层级战斗里最现实的选择。
可也就在这一刻,那头统合污染体忽然停了。
它站在豁口后十几米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只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看”什么。
下一秒,顾夜背脊骤然一冷。
它看的,是自己。
不是扫过来的那种看。
而是极其明确地,落在自己身上的“锁定”。
顾夜体内那道门缝,再次轻轻震了一下。
林见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顾夜压低声音:“它在盯我。”
林见雪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确定?”
“嗯。”
他没说为什么确定。
也不能说。
因为这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像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对面那头统合污染体隔空“碰”了一下。
林见雪没有再问,只低声道:
“那它的目标可能不是破线。”
顾夜心口微微一沉。
他也想到了。
如果这东西盯的是自己,那就说明它背后的逻辑,和前面那些单纯往里压的污染体不同。
可为什么?
因为名单?
因为父亲?
还是因为他体内的门?
顾夜脑子里念头刚闪过,统合污染体就动了。
没有预兆。
也没有蓄势。
它只是微微向前一步,右臂抬起。
下一秒,原本散在两侧的黑猛地躁了!
像一锅被骤然煮沸的黑水,一级污染体、半人杂体、速度型、残缺体,全都在这一刻不要命地往狭口压了上来。
“来了!”
“守线!”
“盾位顶死!”
封锁线瞬间轰响一片。
前面几头一级污染体像疯了一样扑到最前,本不管自己会不会当场被斩断,只一味往前压。它们的任务也许本不是人,而是把这条线先压出缝。
顾夜眼神瞬间冷下。
“它在用杂体冲线!”
周廷山厉喝:“先清前排!别让它们把豁口填满!”
陈岳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再保留刀势,一刀下去,直接把一头扑上来的半人杂体从肩到腰剖成两半。顾夜和林见雪同时切进去,顾夜负责拆掉最前排承压重的,林见雪则专想从人缝里往后钻的速度型和细小杂体。
可数量太多了。
刚掉三头,后面又压上来五头。
左边刚清出一块空地,右边又有新的影子往里塞。
赵烈在侧护那边狠狠翻一头扑到腿边的残缺污染体,刚喘口气,一只半人杂体就从斜上方翻了进来。
“!”
赵烈反手一棍砸上去,正中那东西太阳,把它整颗头都砸偏了半边。可那玩意儿脑袋都歪了,爪子却还在抓。
赵烈明显被得火了,肩膀一顶,狠狠着它往墙上撞去。
砰!砰!砰!
三下过后,那玩意儿终于软了下去。
可赵烈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不是怕。
是太用力,震麻了。
顾夜余光扫见这一幕,心里却更沉。
这样打下去,线是能守一会儿。
可体力、气血、精神,全都会被这种没完没了的杂体活活耗空。
而真正麻烦的那个统合污染体,到现在还站在后面没动。
它像是在等。
等这条线疲,等顾夜乱,等某个更合适的时机。
“不能这么耗。”顾夜低声道。
林见雪就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刀锋一转,抹掉一头扑到近前的一级污染体喉骨,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我也这么想。”
“它在等我露口。”
“那就别露。”
顾夜沉默了一瞬。
林见雪这句话没错。
可问题是,只守不动,就算他们不露口,前排外勤和老师也会先被耗穿。
而一旦线崩,后面本没人接得住。
“周队!”后方有人高喊,“重封装置还有四十秒!”
四十秒。
听起来不长。
可眼前这一波黑,再压四十秒,已经足够把人压出豁口了。
统合污染体就是算准了这个时间。
顾夜心里一寒。
它有脑子。
而且脑子不低。
“顾夜。”
林见雪忽然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办法?”
她这句话问得很轻,也很准。
顾夜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额角已经有了汗,肩背那道伤口也又裂了一些,血把训练服后肩都浸深了一块,可眼神还是稳。
稳得像风越大,她越不会乱。
顾夜心口轻轻一震。
“有个想法。”他说。
“说。”
“它现在不动,是因为它觉得不用自己动。”顾夜低声道,“只要让这些杂体把线耗空,它最后再进场,一切都来得及。”
林见雪立刻听懂了。
“你想它先动。”
“对。”
“怎么?”
顾夜眼神缓缓沉下去。
“它不是在盯我吗?”
林见雪握刀的手微微一紧,脸色当场就变了。
“你别说你想冲出去。”
顾夜没说话。
可沉默有时候比点头更明确。
“顾夜。”林见雪声音第一次真正冷下来,“不行。”
顾夜刚要开口,她已经先一步往前半寸,几乎挡在他面前。
“前面那个不是重型,也不是速度型。”她盯着他,语速很稳,却带着压不住的冷意,“它比前面两头都聪明,你现在出去,它不会按你想的那样接。”
“万一它本不接,而是让后面那群东西先撕你,你连退都退不回来。”
顾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
他知道林见雪说得对。
这不是刚才那种短时间爆发强的局。
稍有一步算错,就不是受伤,是直接被黑吞进去。
可同样的,他也知道——
再这么耗下去,线一定会出问题。
陈岳就在这时被一头一级污染体撞得退了半步。
半步不大。
可后面的黑几乎瞬间就想往里灌。
“主任!”顾夜下意识喊了一声。
陈岳反手一刀斩翻那头东西,额头青筋都绷起来了,吼道:
“别看我!顾好你自己那边!”
顾夜拳头一点点攥紧。
林见雪却在这时忽然低声道:
“你不是一个人。”
顾夜一怔,转头看她。
林见雪盯着前方那头统合污染体,声音很低,却清清楚楚。
“你想它先动,可以。”
“但不是你一个人冲出去。”
顾夜心口微震:“你什么意思?”
林见雪刀锋一振,甩掉上面的黑血,平静道:
“你出去,它会盯你。那我就跟你一起出去。”
“它不管动不动,至少会先重新判断。”
“只要它判断,就会有空档。”
顾夜看着她,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办法,比他刚才自己想的还冒险。
可也更稳。
因为她不是单纯陪他冲。
她是在告诉他——
你去做你能做的,我来补你做不到的。
顾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你确定?”
“我什么时候不确定。”林见雪淡淡道。
顾夜忽然笑了一下。
“好。”
林见雪没再说话。
两人目光只短暂碰了一瞬,下一秒,就同时动了。
不是往前。
而是往前“走”。
他们故意离开了原本贴着第一线的位置,像要从陈岳和周廷山侧后拉出去。
这一动,果然立刻引起了那头统合污染体的反应。
它第一次明显抬了抬头。
不再只是看。
而像是真正在重新判断。
也就是这一瞬,顾夜心里那种被锁住的感觉,变强了。
它真的在盯自己。
顾夜眼神骤冷。
很好。
盯过来,就有的打。
“再前两步。”林见雪低声道。
顾夜点头。
两人同时又往前压了两步。
这两步一走出去,几乎等于半只脚迈出第一线的保护范围。后面的赵烈看见,差点直接骂出声:
“顾夜!你疯了?!”
顾夜没回头。
也没法回头。
因为就在这一刻,那头统合污染体终于动了。
不是冲。
也不是扑。
它只是右脚向前一步,整个黑便像被它这一脚带动一样,竟齐齐往中间一收。
前排原本乱压的一级污染体,动作全都慢了半拍。
像在……给它让线。
周廷山脸色骤变。
“它要亲自上了!”
话音未落,统合污染体整个人已经消失在原地。
是的,消失。
至少在普通人的视野里,它像是瞬间从黑中间没了。
顾夜的视界被迫拉满,头皮都跟着一炸。
下一秒,他才勉强看见——
不是消失。
是太快。
那头统合污染体几乎是贴着地面一闪而过,直切他和林见雪中间那条最窄的线。
它的目标不是二选一。
而是同时压两个人!
“分!”顾夜暴喝。
林见雪几乎与他同时向左偏身。
统合污染体那只覆盖着黑纹的手臂擦着顾夜前掠过,连空气都被撕出一声尖锐爆响。
顾夜后背瞬间全是冷汗。
只差一点。
差一点他骨都要被直接掏开。
可也就是在这一擦而过的极短瞬间,顾夜终于真正“看”清了这东西。
它口不是没有核心。
而是核心埋得太深,几乎已经和整副身体长成了一体。
前面那些二级污染体,是口嵌着活物。
而这头,是把整具身体都活物化了。
“不是点!”顾夜低喝出声,“它没有单一核心!”
林见雪眼神一变。
没有单一核心,意味着前面那种“抓出来、钉死”的打法,在这东西身上未必还奏效。
而统合污染体一击未中,竟没有半点停滞,身体在落地的同一秒反向拧转,第二击已到!
这一次,它不是抓。
是撞。
整个人像一块压紧的黑铁,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直撞顾夜肩线。
顾夜本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沉肩硬接。
轰!
一声闷响。
顾夜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四五米,鞋底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口翻涌得几乎当场就要呕血。
太重了。
比前面那头重型污染体还重。
而且这种重,不是纯体型的重。
更像是一整股被压实过的力量,狠狠进身体里。
顾夜眼前都黑了一瞬。
耳边却先一步听见林见雪的声音。
“顾夜!”
下一秒,冰冷刀光已经斜斜掠过统合污染体后颈。
这一刀比她前面任何一次都快,也更狠。
可刀锋切进去的瞬间,林见雪脸色就变了。
没有血。
或者说,血太少了。
她那一刀像切进了一层密得吓人的硬韧纤维里,明明已经入肉,却没能真正伤到里面。
统合污染体甚至没有回头,只反手一甩。
砰!
林见雪整个人被硬生生甩飞出去,后背撞在一辆翻倒的校车上,发出一声沉重闷响。
顾夜瞳孔猛缩。
“见雪!”
这一声喊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急。
而也是这一瞬间,他体内那道门,突然再次震了一下。
比前面任何一次都重。
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被他口那股骤然炸开的情绪狠狠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