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雍承平三百七十二年,秋夜三更。
青石峡两山夹峙,壁立千仞,嶙峋怪石如狰狞巨兽,蹲踞在夜色之中。峡口风势极烈,穿谷而过时发出呜呜尖啸,似鬼哭狼嚎,卷着沙砾砸在岩壁上,噼啪作响。此地是凉州入京的必经险隘,两侧悬崖高耸,仅容一车一马通行,自古便是劫匪出没、暗频发的绝地,比白里的黑石驿更添十分凶险。
那辆破旧的灰布马车,在暮色四合时终于挪到了峡口。拉车的老黄马早已筋疲力尽,口鼻喷着白气,四腿打颤,每走一步都似要瘫倒在地。车把式老仆佝偻着背,不停用衣袖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神警惕地扫过两侧悬崖,指尖紧紧攥着马鞭,周身绷着不易察觉的戒备。
车帘缝隙里,萧珩半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眉眼低垂,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麻布长衫,裹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袍,身子微微蜷缩,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咳得肩膀轻颤,面色愈发蜡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峡口的寒风卷走。
从黑石驿仓皇“逃窜”后,他便一直维持着这副惊魂未定、体弱不堪的模样,一路颠沛,连眼神都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与怯懦,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被吓破了胆的废物皇子,半分威胁也无。
“主子,前方便是青石峡口的山神庙,今夜只能在此宿营,再往前便是峡谷险道,夜里通行极易坠崖。”老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伪装的忐忑,“只是这破庙常年荒弃,怕是不太平……”
萧珩微微抬眼,借着天边微弱的月色,看向峡口那座倾颓的山神庙。庙宇早已断了香火,院墙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天,木质庙门腐朽不堪,半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庙内漆黑一片,唯有倾颓的神像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蛛网密布,杂草丛生,透着一股荒凉死寂的气息。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寒寂,快得无人察觉。
青石峡,三皇子萧瑜的地盘。
这位排行第三的皇子,母妃是如今后宫最得宠的淑妃,自幼便心机阴鸷,狠辣歹毒,最擅长不动声色地取人性命,事后不留半点痕迹。当年他在冷宫被打断腿扔进狗窝,便是三皇子的手笔;母妃薨逝的那三尺白绫,背后也有淑妃与三皇子的推波助澜。
比起太子萧瑾的明刀明枪、骄横跋扈,三皇子萧瑜的阴毒,更让人心寒。
太子要的是“斩草除”,却碍于身份不愿沾染上亲手弟的污名;而三皇子,要的是“悄无声息”,让他死在这荒郊野岭,伪造成劫匪劫、病亡意外,连半点线索都不会留下,神不知鬼不觉,便除了这个隐患。
所以黑石驿是太子的明,这青石峡破庙,必是三皇子的暗手——下毒,或是暗,二者皆有,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这是三皇子最惯用的手段,也是最阴狠的手段。
萧珩心中如明镜般通透,面上却露出愈发惶恐的神色,声音虚弱发颤:“庙、庙里会不会有坏人?我怕……昨那些劫匪,太吓人了……”
他说着,身子往车厢角落里缩了缩,双手紧紧抱着棉袍,眼眶微微泛红,全然是一副被恐惧裹挟的稚弱模样,与当年冷宫那个任人欺凌的孩童,别无二致。
老仆心中暗叹主子演技之深,面上连忙柔声安慰:“主子莫怕,老奴去庙里查看一番,生起火堆便暖和了,夜里有老奴守着,绝不会让坏人靠近。”
“好、好……”萧珩连连点头,脑袋埋在棉袍里,不敢再看那座阴森的破庙,只露出一截颤抖的脖颈。
老仆搀扶着萧珩下了马车,他脚步虚浮,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全靠老仆借力撑着。落地时,他刻意踉跄着踩在一块碎石上,脚踝微微一扭,立刻疼得龇牙咧嘴,低声抽气,更显体弱不堪。
一老一少,一瘸一拐地走进破庙。
庙内弥漫着尘土、霉味与野兽粪便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碎石与枯柴,倾颓的泥塑神像倒在一侧,头颅摔得粉碎,只剩半截身躯立在原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老仆将萧珩扶到墙角相对燥的地方坐下,立刻捡来枯柴,用火石引燃,一堆微弱的篝火在庙中央燃起,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勉强驱散了几分夜色与寒意,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萧珩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盖间,只露出一双懵懂惶恐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篝火,时不时打个寒颤,或是低声咳嗽几声,全程一言不发,怯懦到了极致。
老仆从马车里取来粮与水囊——粮是最粗劣的麦饼,硬邦邦的,能硌掉牙;水囊里是沿途打来的山泉水,清澈见底,看似寻常。
他将麦饼与水递到萧珩面前,低声道:“主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麦饼垫垫肚子,喝口水暖暖身子。”
萧珩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麦饼与水,指尖微微一顿。
就是此刻。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青布水囊上,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
三皇子的人,早已在这必经之路布下了局。这山泉水,必是下了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只会在夜半时分五脏剧痛,七窍流血而亡,死状与急病发作毫无二致;即便毒药被识破,夜半也必有死士潜入,一刀割喉,伪造成劫匪劫,双管齐下,绝无生路。
这便是三皇子的阴毒之处,算尽了一切,不给人留半点活路。
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掌心的旧伤被攥得生疼,那点痛感让他愈发清醒。他不能喝这水,也不能吃这麦饼——谁能保证麦饼上没有沾染毒药?
可他若是拒绝,便会暴露破绽,打破五年伪装的废物人设。
萧珩的眼神瞬间变得愈发惶恐,他伸出枯瘦的手,去接水囊,指尖却故意颤抖着,刚碰到水囊边缘,便“啪嗒”一声,水囊应声落地,清澈的泉水洒了一地,瞬间渗入尘土之中,消失不见。
“对、对不起……”他立刻低下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手好冷,没力气……”
他一边道歉,一边慌乱地想去捡水囊,身子一歪,又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眉头紧锁,却不敢哭出声,只是委屈地抿着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老仆连忙将他扶起来,顺着他的戏唱道:“主子无妨,水洒了便洒了,夜里不渴,明再寻水源便是。这麦饼硬,您咬不动便不吃了,歇着就好。”
“嗯……”萧珩怯生生地点头,乖乖坐回墙角,再也不敢碰任何东西,只是蜷缩着,盯着篝火发呆,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这一番作,看似意外,实则是他刻意为之。
打翻水囊,既避开了毒药,又合情合理——一个体弱手抖、受惊过度的废物皇子,打翻东西再正常不过,绝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至于麦饼,他本没打算碰。
篝火噼啪作响,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庙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峡口的夜寒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萧珩蜷缩在墙角,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仿佛是因为连奔波,疲惫不堪,已然陷入了沉睡。
他的眉头微蹙,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惶恐,睡颜看上去脆弱而无助,毫无防备。
老仆添了几枯柴,守在篝火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庙外的动静,周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时间一点点流逝,三更天过,夜半更深。
破庙内外一片死寂,唯有风声与篝火燃烧的轻响。
就在这时,庙外的岩壁上,突然落下几粒碎石,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声响。紧接着,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悬崖上缒绳而下,落地时脚尖轻点地面,毫无声息,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些人身穿紧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眸子,手中握着三寸短刃,刃身泛着幽蓝的寒光——那是淬了剧毒的匕首,见血封喉。
他们是三皇子萧瑜麾下最精锐的死士,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暗之事,出手从不留情,事后从不留痕。
三人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潜入破庙,目光瞬间锁定了墙角“熟睡”的萧珩。
为首的死士打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分散站位,堵住了庙门与窗户,断了所有退路。为首死士则缓步靠近萧珩,手中淬毒短刃高高举起,刃尖对准他的脖颈,只要一刀落下,便能瞬间割破喉管,让他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近了,更近了。
短刃的寒光,已经映在了萧珩苍白的脸颊上。
死士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如同在宰一只蝼蚁,手腕微微用力,便要狠狠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骤然响起。
不是萧珩的声音,而是来自那为首的死士。
只见他高举短刃的手臂,突然僵在半空,身子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与痛苦,紧接着,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再也没了动静。
另外两名死士大惊,刚要转头查看,却同样接连发出闷哼,身子一软,相继倒地,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没了生息。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死,破庙内的篝火依旧跳动,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没有打斗,没有呼喊,没有鲜血飞溅,一切都静得诡异。
墙角的萧珩,依旧“熟睡”着,眉头微蹙,呼吸平稳,仿佛对刚才发生的致命机,一无所知。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死士靠近的那一刻,他的心神始终紧绷,每一步算计都清晰无比。
这便是他的暗手。
明面上,他撤去所有影阁护卫,孤身涉险,扮作废物,瞒过天下人;暗地里,影阁底层暗桩早已遍布青石峡每一处角落,这些暗桩皆是母妃旧部培养的死士,潜伏十年,只听他一人号令,无需指令,自动护主,出手狠辣,不留痕迹。
死士如何潜入,如何举刃,一切都在影阁暗桩的掌控之中。至于这些死士为何突然倒地身亡,无需细究——或许是被暗处的飞针击中要害,或许是被隐于庙顶的暗士锁喉,或许是中了影阁秘制的无声毒烟。
留白,便是最好的隐秘。
他不必知道暗桩如何出手,不必看到死士如何死亡,只要结果是他安然无恙,只要底牌不暴露,只要废物人设不崩塌,便足够了。
帝王之路,从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要掌控棋局,让暗手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片刻之后,萧珩缓缓“醒”来。
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眼神懵懂迷茫,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到地上倒着的三道黑衣人影,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然大变,瞳孔骤缩,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有、有坏人!”
他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紧紧靠在墙壁上,双手抱着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浑身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别、别我……我是废物,我没用……求你们放过我……”
他的恐惧全然不似作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哭得撕心裂肺,与寻常被吓到的孩童毫无区别,半分没有察觉到这些手早已死透。
老仆立刻起身,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跑到尸体旁查看,探了探鼻息,故作惊讶地回头道:“主子别怕!这些、这些劫匪已经死了!像是……像是自己绊倒摔死的!”
为了圆上这场戏,老仆刻意将尸体的姿势挪动了几分,看上去像是慌乱中失足摔倒,撞在碎石上毙命,毫无暗痕迹。
萧珩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地上的尸体,依旧满脸恐惧,不敢相信:“死、死了?真的死了?”
“是,主子,他们真的死了!”老仆连连点头,“许是夜里天黑,他们摸进来时慌不择路,摔在乱石上丢了性命,与主子无关!”
萧珩这才稍稍放松了几分,却依旧抱着头,不敢靠近,哭腔道:“太、太吓人了……这地方不能待了,我们天亮就走,赶紧离开这里……我要回京,不,我要回凉州……”
他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委屈又害怕,全然是个被接连惊吓到崩溃的废物。
老仆心中暗自佩服,面上连忙应道:“好好好,天亮就走,老奴这就处理好这些尸体,绝不留半点麻烦。”
说罢,老仆拖着三具尸体,悄无声息地走出破庙,将尸体扔进悬崖下的深谷之中,毁尸灭迹,不留半点线索。三具淬毒的短刃,也被一并丢弃,彻底抹去了三皇子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青石峡的寒风渐渐弱了下去,晨曦透过峡谷缝隙,洒下几缕微弱的光线。
萧珩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催促着老仆赶紧套车赶路。他连破庙都不敢多待,上车后便紧紧裹着棉袍,缩在车厢角落,眼神惶恐地盯着窗外,仿佛随时都会有劫匪冲出来一般。
老仆赶着马车,缓缓驶入青石峡的险道。
马车在狭窄的峡谷中前行,两侧悬崖高耸,怪石嶙峋,阳光照不到谷底,依旧透着刺骨的寒意。萧珩靠在车厢壁上,缓缓闭上双眼,脸上的惶恐与怯懦,如同水般褪去。
那双看似懵懂的眼眸,再次睁开时,已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寂。
三皇子萧瑜。
这第二波截,依旧是你的手笔。
淬毒的匕首,无声的死士,完美的暗布局,与当年冷宫的阴毒手段,如出一辙。
昨黑石驿,他记下了太子的一脚之辱;今青石峡,他记下了三皇子的夺命之仇。
这些仇恨,他不会立刻报,也不会表露半分。
他会继续忍,继续伪装,继续扮演那个懦弱无能、侥幸逃生的废物皇子。
太子的明,他躲过去了;三皇子的暗刃,他也躲过去了。
接下来,便是落风坡,五皇子萧璟的截。
那位手握藩镇兵权、蛮横跋扈的五皇子,必会用重兵围,光明正大地取他性命,以立威名。
九次截,已过其二。
千里京途,不过刚走三成。
萧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厢壁,发出极轻的讯号。
车外的老仆,心领神会。
影阁的暗桩,已将落风坡的情报传回——五皇子的三千藩镇精兵,已在落风坡埋伏,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他自投罗网。
萧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五皇子萧璟,比太子更骄横,比三皇子更鲁莽。
他的截,最是光明正大,却也最是容易利用。
示弱,依旧是他唯一的武器;隐忍,依旧是他唯一的道路。
他会以最狼狈、最不堪、最废物的姿态,继续走下去。
走过落风坡,走过霸陵关,走过所有明枪暗箭,一步步踏入那座繁华而凶险的京城。
那里,有他的血海深仇,有他的蛰伏五年,有他的霸途万里。
马车缓缓驶出青石峡,阳光洒在破旧的车帘上,映出萧珩单薄而孤寂的身影。
他重新裹紧棉袍,换上惶恐怯懦的神情,低声咳嗽着,眼神懵懂地望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