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守本人:我以诡异镇诡异 · 燊垚 · 2026-07-09 22:35:39

天刚蒙蒙亮,村西头就炸了锅。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想把那嘈杂声挡在窗外,可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女人的哭声、男人的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团,直往耳朵里钻。

我睁开眼,盯着房梁愣了两秒,昨晚的记忆猛地涌上来——灰雾、人影、那声“守儿”,还有墙头瞬间焦黑的月季。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口。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又成了那副若有若无的样子。我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窗前往村西头望——

后山的倒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须垂在半空,枝条扎进黄土,和往没什么两样。没有灰雾,没有人影。

可砖缝里那道灰痕还在。

我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青砖,灰痕像是渗进了石头里,擦不掉。

外头的哭声又响了几分。

我胡乱套上衣服,推门出去。

村西头倒槐树下的土坡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我挤进去一看——

二狗他妈瘫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哑了,手里攥着一只布鞋。他爹蹲在一旁,脸黑得像锅底,一声不吭。旁边站着几个年轻后生,柱子、大牛他们,都是一脸懵。

“怎么回事?”我问。

“二狗不见了。”回话的是王大爷,村里最爱嚼舌的老头,七十多了腿脚还利索,这会儿正背着手往里瞅,“今儿一早他娘去给他送饭,人就不见了,找了半天,就在这树底下找到一只鞋。”

我低头看向二狗他妈手里的布鞋。

那是一只旧解放鞋,鞋帮子上沾满了黑土,鞋底缠着几细藤。藤条是泛黑的,比筷子还细,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死死缠在鞋底上,有几已经断了,断口处渗出黏腻的汁液,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会不会是进山走丢了?”有人在人群里说。

“不能。”回话的是李婶,嗓门大,热心肠,“二狗在这槐树下看林子看了七八年,这山他闭着眼都能走,能丢?”

“那鞋咋在树底下?人跑哪去了?”

“是不是摔哪沟里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可没人敢往前走一步。

倒槐周围三丈内,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黑土。村里人都知道这地方邪性,平时没人敢靠近。二狗是看林的,没办法,才在树边上搭了个窝棚。可现在,窝棚里没人,树底下只有一只鞋。

我盯着那只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蹲下身,往前凑了凑——

鞋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灰气。

薄薄的,若有若无,像清晨的水汽,又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后残留的烟。可现在是秋天,天物燥,哪来的水汽?

那灰气的颜色,我见过。

昨晚后山飘来的灰雾,就是这个色。

口忽然一热。

我下意识捂住衣领,那道淡红印记又在发烫,比昨晚轻些,但很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

“陈守,你咋了?”柱子在我身后问。

“没事。”我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眼,“报警了没?”

“报了,镇上的派出所说派人来,可这都一个多钟头了,连个影都没有。”二狗他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鞋。

缠在鞋底的黑藤,离开土后已经在慢慢枯,卷曲,断口处的汁液也不再往外渗。可那层灰气还在,黏在鞋面上,像是长在上面了。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别碰!”王大爷喊了一声,“那东西邪乎!”

我顿了顿,手指还是触上了鞋面。

灰气沾上指尖的瞬间——麻。

像有极细的电流从指尖窜进来,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麻意顺着指腹往里钻,不疼,但挥之不去。我缩回手,盯着指尖看了半晌,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那股麻意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已经钻进去了。

口的热意又重了几分。

我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你咋样?”柱子凑过来问。

“没事。”我把手揣进兜里,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麻意半点没消。

人群里不知谁叹了口气:“唉,二狗这娃,怕是凶多吉少了。”

“别瞎说!”李婶瞪了那人一眼。

可没人反驳。

倒槐树下,那只沾满黑土的布鞋静静躺着,缠在鞋底的黑藤已经完全枯,风一吹,簌簌断落。可那层灰气还在,在晨光下若有若无地浮动,像是什么东西不愿散去。

二狗他妈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抽噎。她攥着那只鞋,像攥着什么宝贝,怎么也不肯撒手。

太阳慢慢升高,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棵倒立的槐树,心里头乱成一团。二狗我认识,话不多,老实人,看了七八年林子,从没出过事。可现在,人没了,只剩一只鞋,鞋上缠着黑藤,藤上沾着灰气。

那灰气,和我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外头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是村东头的徐伯。七十多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拄着拐杖,可走路一点不慢。

徐伯是守墓的,村后的祖坟归他照看,平时不怎么出来走动,村里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请不动他。这会儿怎么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徐伯走到倒槐边上,在三丈外停住脚,眯着眼往树底下瞅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那垂在半空的须。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顿了顿,又移开了。

“老徐头,你懂这些,你给看看?”王大爷凑上去。

徐伯没理他,盯着那只鞋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人没进山。”

“那去哪儿了?”

徐伯没回答,只是盯着倒槐的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视。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扫了一眼围观的村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往后天黑,别出门。听见什么,别应声。”

说完,拄着拐杖就走了,脚步比来时还快。

“哎,老徐头,你这话啥意思?”

“你把话说清楚啊!”

徐伯头也不回,拐杖点在土路上,笃笃笃的声响渐渐远了。

人群里议论声又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徐伯故弄玄虚,有人说二狗肯定是得罪了什么东西,还有人小声嘀咕,说昨晚自己也听见后山有动静。

我没吭声。

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指尖的麻意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是在提醒我什么。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得人睁不开眼。倒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那些扎进黄土的枝条,在晨光里看着和普通树枝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不是。

我见过那些枝条在夜里透出的黑光,见过它们像活物一样在土里拱动,见过那些立在半空的人影,见过那些淡金色的光粒被须一点点吸收。

二狗去哪儿了?

我盯着那棵倒立的槐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他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是不是也听见了什么?是不是也在某个晚上,被那道温柔的声音唤着,自己走了过去?

可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那只鞋,安安静静摆在树底下,像是人自己脱下来的。

一整天,村里都笼罩着一层说不清的低气压。

二狗他爹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两个人,在树底下转了转,把那只鞋收走了,又问了几个村民,最后说“先按失踪处理”,就走了。二狗他妈哭晕过去两次,村里的婶子们轮流守着。

我没再出门,坐在堂屋里,盯着自己的指尖发呆。

那股麻意还在。

我试过用水洗,用肥皂搓,用毛巾使劲擦,都没用。麻意就像长在肉里了,不疼不痒,但就是消不掉,偶尔还轻轻跳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动。

傍晚的时候,困意忽然涌上来。

不是普通的困,是那种眼皮子直打架、脑子发蒙、本挡不住的困。在堂屋的椅子上,想撑一撑,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梦里又是后山。

灰雾、人影、倒立的槐树。那些悬在半空的人影比昨晚多了几个,密密麻麻立在须之间,雾里传来细细碎碎的低语声,像有人在聊天,又像在念叨什么。

我站在村西头的土路上,想跑,脚却迈不动。

雾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矮矮的,晃晃悠悠的,穿着身旧衣裳,脸被灰雾遮着,看不清是谁。他(她?)走到我面前,停下,偏着头看我。

我张嘴想喊,发不出声。

那人影忽然笑了,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昨晚那道女声,又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然后他(她?)的脸从雾里露出来。

是二狗。

可那张脸不对——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嘴角咧得太大,大得不像是人的嘴;皮肤泛着死灰的颜色,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拼命想听清,可耳边只有嗡嗡的杂音。

忽然,一道女声从雾深处传来,轻轻笑着,像哄小孩似的:

「二狗已经来了,你什么时候来?」

我猛地睁开眼。

堂屋里黑漆漆一片,窗外已经全黑了。我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衣裳都湿透了。

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股麻意,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

我撩起袖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顺着我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上爬。

外头静得出奇。

往这个点,村里还能听见狗叫,有人家的电视声,小孩哭闹声。今晚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是整个村子都睡着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户前往外望。

村西头,灰雾又漫过来了,比昨晚更浓,涌得更近,已经漫过了石桥,离最近的人家不到二十丈。

而倒槐的方向,那些悬在半空的人影,似乎又多了一些。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踮着脚走。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不紧不慢。

我屏住呼吸,没应声。

敲门声停了。

隔了几息,外头传来一个声音,听着耳熟,像是二狗他爹的嗓子,沙哑着喊:

“陈守,二狗回来了,你出来看看。”

我死死盯着院门,没动。

门口的人影站着,一动不动。

良久,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在墙上,浑身冰凉,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股麻意,又往上爬了一寸。

院墙外的灰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笑,轻轻的,软软的,像哄小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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