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或者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后半夜的。徐伯的脸,空了的眼睛,咧到耳的嘴角,还有那些从书里飘出来的字——守本者、逆天、开门、死——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皮发麻。
天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靠在门板上,浑身僵得像块木头。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鞋,没有灰雾。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望——后山的倒槐安安静静立着,须垂在半空,枝条扎进黄土,和每一个天亮之后一样。没有灰雾,没有人影。
可我知道不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股麻意还在,从指尖一路爬到肩膀。我撩起袖子,皮肤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可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底下一点一点往上拱。
还有那本书。
《守本录》合得好好的,躺在桌上,和徐伯刚送来时一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没敢再翻开。
可脑子里那句“书里的内容是活的”怎么也甩不掉。
我洗了把脸,出门。
外头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村西头倒槐那边围了几个人,王大爷、李婶、柱子他们,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陈守!”柱子看见我,招了招手,“昨晚你家那边有没有动静?”
“什么动静?”我装傻。
“就是……”柱子压低声音,“敲门声。我家外头有人敲门,喊了我一宿。”
我没说话。
“我家也是。”李婶凑过来,“我男人想开门,我死活没让。那声音听着像二狗他爹,可二狗他爹昨晚明明在家睡觉,我亲眼看见的。”
“那是什么?”柱子问。
没人回答。
我望向倒槐,树上那道裂痕还在,在阳光下黑黢黢的,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你们说……”王大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二狗那鞋,是不是从那树里长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没愣住。我在想另一件事——徐伯昨晚说,他儿子三十年前就站在那雾里。那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每天看着自己儿子站在雾里唤人,是什么滋味?
“陈守?”
柱子喊我。
“嗯?”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倒槐。树上那道裂痕,在阳光下黑得像能吸光。
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想去看看。
不是去看那些人影,不是去看灰雾,是去看看那棵树本身。徐伯说它是地本紊乱的产物,说它的须会吸人本残片,说它裂痕里传出的低语能勾人忘本。
我想亲眼看看。
不是晚上,是白天。白天它总该……正常一点吧?
我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也许是麻意爬得太高,也许是那本书里的字太邪乎,也许是徐伯那张空了的眼睛一直在脑子里转。总之,我转身往后山走。
“陈守!”柱子在身后喊,“你啥去?”
“随便走走。”
我没回头。
后山那条土路我走过无数遍,小时候跟着大人上山砍柴,长大了偶尔去摘点野果。可从没有哪一次,走得这么慢。
倒槐越来越近。
白天看它,和晚上完全不一样。那些垂进黄土的枝条看着和普通树枝没两样,那些悬在半空的须也安安静静的,不像晚上那样扭动。可越是安静,我越觉得不对劲——正常的树,怎么会倒着长?
三丈。
两丈。
一丈。
我停在那片寸草不生的黑土边缘,抬头看这棵树。
树粗得要两三人合抱,树皮皴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手背。那道裂痕从树中间一直裂到部,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我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黑土上,软得不像土,像踩在什么东西上头。我低头看,黑土里隐隐透出一点暗红,像血渗进去又了。
我再往前一步。
伸手就能碰到树。
我盯着那道裂痕,裂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就在我盯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声音——
很轻,很软,像无数人在远处低语。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勾着我,让我想凑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伸出手。
指尖触到裂痕边缘的树皮。
冷。
刺骨的冷,像把手伸进冰窖里。我下意识想缩手,可就在那一瞬间——
眼前炸开一片光。
白的、黑的、金的,三色光交织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颜料,又像撕开的幕布。
我看见倒槐悬空的须,每一都泛着白蒙蒙的光,像蒙了层霜,又像裹着月光。那些须在光里轻轻摆动,不是风吹的,是它们自己在动。
我看见脚下的泥土,黑土底下有无数漆黑的线条,像血管一样在蠕动、伸展、交织。它们往四面八方蔓延,有的伸向村子,有的伸向后山深处,密密麻麻,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看见须的缝隙间,飘浮着点点淡金色的光粒,像萤火虫,又像细碎的星光。那些光粒有的贴在须上,有的在慢慢往下落,落到土里就不见了。
我还看见……
光里有人影。
很多很多人影,立在须之间,立在黑线之上,立在光粒之中。他们的脸看不清,可他们的眼睛我看得见——都是空的,像一口一口枯井。
那些人影齐齐转过头,朝我望过来。
然后——
光灭了。
所有东西都没了,只剩那棵倒立的槐树,安安静静立在我面前。
我缩回手,后退一步,大口喘气。
手心冰凉,冷得发疼。我低头看,掌心里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那股冷意已经钻进骨头里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口忽然发痒。
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印记底下轻轻挠着。我捂住口,能感觉到那道淡红的印记在发烫,烫得有些扎人。
我再看自己的指尖。
食指上,多了一道细纹。
淡黑色的,比头发丝还细,从指尖一直延伸到第一个指节。我用手搓了搓,搓不掉。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那纹路就像长在肉里了,和我身上的血管一样,是我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裂痕里传来声音。
比刚才更清晰,更真切,像无数人叠在一起,轻轻唤着:
“来呀……忘了就不苦了……”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软软的,糯糯的,像哄小孩睡觉,又像情人低语。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忘了就不苦了。
忘了就不苦了。
我想起徐伯的话:“忘本人不是被着忘的,是自己主动选的。因为记得太苦,活着太累,不如忘了,图个清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道黑纹,看指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的一点极淡的灰气。
然后我转身就跑。
跑下山,跑过村西头,跑回家,把门死死关上。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汗,喘得肺管子疼。
在门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纹还在,甚至好像又往上爬了一点点。指尖上那点灰气已经没了,可我知道它没消失——它钻进去了。
我反复洗手。井水冲,肥皂搓,毛巾擦。没用。黑纹纹丝不动,就像我生来就有的一样。
傍晚的时候,外头起了雾。
我站在窗户前往外望,灰雾又从后山漫过来了,比昨晚更浓,涌得更快。才一会儿工夫,就漫过了村西头,漫过了石桥,漫过了最近那几户人家的院墙。
雾里那些人影,又多了。
密密麻麻的,站了半条村道。我认出几个——二狗,还有几个这些年失踪的村民,还有一个身形佝偻的,站在最前面,脸被雾遮着,看不清是谁。
我没敢再看,拉上窗帘,点了煤油灯,坐在堂屋里盯着那扇门。
《守本录》还躺在桌上,合得好好的。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我没翻开。
入夜后,外头彻底静了。没有狗叫,没有虫鸣,静得像坟地。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不是一下,是很多下。
笃、笃、笃——这边。
笃、笃、笃——那边。
像很多人站在门外,轮流敲着。
我屏住呼吸,没动。
“陈守。”
是王大爷的声音。
“陈守,开门。”
是李婶的声音。
“陈守,二狗回来了,你出来看看。”
是二狗他爹的声音。
我没应声。
“陈守……”
“陈守……”
“陈守……”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几十个人同时唤着。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我记得的,有我想不起来的。
我死死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忽然,所有声音都停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苍老的,沙哑的,像风吹过枯的树叶:
“守儿。”
我浑身一僵。
是我的声音。
“守儿,开门。在这儿,不苦了,你出来看看。”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口那道印记猛地一烫,烫得像有人拿烙铁摁在上头。我停住脚,低头看,那淡红的印记正发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提醒我什么。
我再看那扇门。
门缝底下,渗进来一股灰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和鞋面上那层一模一样。
我没再往前走。
外头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叹气。
“不开门就算了。”那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我的调子,“那你看看这个。”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布鞋。
旧的解放鞋,鞋帮子上沾满了黑土,鞋底缠着几泛黑的细藤。藤条是新鲜的,还在往外渗黏腻的汁液。
和二狗那只,一模一样。
可这只鞋上,绣着一朵小花。
那是小时候我给我做的鞋,每一只上都绣一朵小花,说这样我就不会穿错脚。
我盯着那只鞋,浑身发冷。
外头忽然响起笑声,很多人的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像哄小孩似的。
我走到窗户边,掀开一角窗帘,往外望。
灰雾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全是村里人——王大爷、李婶、柱子、二狗他爹、还有那些这些年失踪的村民。他们脸上都带着笑,空了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的窗户,嘴角咧得大大的,咧到耳。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他慢慢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徐伯。
可那张脸不对——一半是徐伯,满脸皱纹,眼神空洞;另一半是一个年轻的陌生人,眉清目秀的,可眼睛同样空得像枯井。两张脸拼在一起,从中间裂开,嘴角咧到耳。
他张嘴,开口:
“守儿,你碰了树,你也是我们的人了。”
那是徐伯的声音,可又混着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像两个人同时在说。
我后退一步。
桌上的《守本录》忽然自己翻开了。
纸页哗哗响着,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可已经不是昨晚那句话了。
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已开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黑纹,已经从指尖爬到了手腕。指尖上,正往下渗着极淡的灰气,一丝一丝的,像烟,又像雾。
口那道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不知道烫下去会怎样。
可我知道,我已经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