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抱着母亲,站在山道上。
心口的灯光照着,一明一暗。跟树心里那团光,跳着同一个节奏。
可我不能停。
老人的声音还在耳边,可他的光已经灭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像刺,扎在脑子里——
“可立着的人,最孤独。”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母亲。她的身子又开始发沉,呼吸比刚才更弱。那些被心灯照亮的淡金色,正在一点一点褪下去,像退的水。
她刚才醒过来那一瞬,喊我小名的时候,眼睛是清明的。可现在那双眼睛又闭上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
她的手抓着我的衣襟,抓得很紧。
“娘?”
她没应。
可她的嘴在动,动着动着,忽然冒出几个字——
“别去……树里头……有两个人……”
我愣住。
两个人?
那团淡金色的光里,明明只蜷着一个人形。
我想再问,可她已经不说了。她的手从我衣襟上滑下去,垂在身侧,像两截枯枝。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过来呀……”
我猛地抬头。
山道下方,那些刚才被心灯烧散的灰雾,又聚起来了。它们从树后头、从草丛里、从那些我不敢细看的坟包间,一点一点渗出来,像水渗进裂的地里。
雾气里头,那些人影也回来了。
李婶的男人。王老的娘。张家的二小子。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又站在路边,又带着那种温柔的笑,又朝我伸手。
可这回,他们不只是在路边站着。
他们往山上走。
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守本人苦一辈子……”
“忘本人乐一世……”
“别撑了……忘了就不苦了……”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过来,轻得像叹气,软得像哄睡。可它们不散,它们往我耳朵里钻,往我心里钻,钻得心口的灯光都晃了一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走。”
不是那些温柔的声。是老人的声。
我猛地回头。
山道上头,守墓坡的方向,那团“像早晨刚出山的太阳”的光越来越亮。光里头,老人的影子站在那儿——不是刚才山道下那个淡得快看不见的影子。是另一个。是站在坟前、穿着新黑衣的那个。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走。往我这儿走。”
我抱着母亲,往山上跑。
那些灰雾在身后追,那些人影在身后伸手,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涌过来——
“别走……”
“留下吧……”
“忘了就不苦了……”
我不回头。我只看前面那团光。
可跑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停住了。
山道被堵住了。
不是被人。是被须。
倒槐的须。
它们从后山的方向爬过来,爬过山道,爬过石头,爬过那些枯死的树。每一都有手臂粗,上头长满了细密的灰毛,那些灰毛在月光底下微微动着,像活物的触须。
须爬过的地方,石头变灰,枯树变灰,连月光落在上头都变灰。
它们把上山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条缝。一须和另一须之间,刚好能挤过去的一条缝。
我抱着母亲,往那条缝里挤。
那些灰毛擦过我的衣服,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别去了……”
“来不及了……”
“她已经没了……”
我咬紧牙,继续挤。
一须从旁边伸过来,碰到母亲的脚。那些灰毛刚一沾她的脚踝,她脚踝上那灰线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淡灰,是深灰,像墨。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把她的脚往上抬,死死抱在怀里,不让那些须再碰她。
挤过那片须的时候,我浑身都被灰毛擦遍了。那些沙沙声还在耳边响,可我已经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了。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怀里母亲的呼吸。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
我抬头看那团光。近了。就在坡口。
可坡口被一层灰雾挡住了。
那灰雾不像之前那些会退。它厚得像一堵墙,把整个守墓坡围得严严实实。灰雾里头,倒槐的须已经伸进去了——一从坡口往里爬,爬向那些坟头。
那些坟头的土,正在慢慢变灰。
我站在坡口,抱着母亲,浑身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那些追过来的声音已经到身后了——
“守本人苦一辈子……”
“忘本者,迷而有,诡异不欺……”
“留下吧……忘了……就不苦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母亲。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还在动,还在念那句——
“别去……树里头……有两个人……”
我闭上眼。
想那些最不想忘的事。
母亲站在路口等我的样子。她端着碗我喝姜汤的样子。她把手放在我额头上试体温的样子。她坐在灯下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曲儿的样子——
心口的灯炸开一样亮。
我睁开眼——
那盏灯,不再是之前那种金色。它变成了另一种颜色。金里带着红,红里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光,像血,又像火。
灯光照到灰雾上的那一刻,灰雾像被火烧着的纸一样,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我抱着母亲,往那条缝里冲。
那些须在我脚下爬,那些灰雾在我两边翻涌,那些声音在我身后追——
可我不停。
我只看前面那团光。
冲过灰雾的那一刻,我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温柔的声。不是老人的声。是很多人的声。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是那些死了的人,埋在这守墓坡上的人。他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风吹过松林——
“守本者立——”
“忘本者迷——”
“失本者亡——”
我站住了。
灰雾在我身后翻涌,可它们进不来。那些须还僵在坡口,一一,像被什么东西拦住,一动不动。
我面前,是守墓坡。
月光照下来,照在那些坟头上。大大小小的坟包,一排一排,从坡口一直排到坡顶。每一个坟头前,都站着一个人——不是活人,是半透明的影子。他们站在那儿,面朝后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在守。
像在等。
他们的身上,透出光来。
不是淡金,不是暗红。是一种我说不出的光——像早晨刚出山的太阳,暖,却不烫;亮,却不刺眼。
那些光从每一个坟头里透出来,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无数双眼睛。
那是埋在这儿的每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人本。
他们死了。可他们没有忘。
我抱着母亲,站在那些光里。
心口的三本印烫得像烧。
我往前走。
走过那些坟头,走过那些半透明的影子,走过那些暖而不烫的光。那些影子不看我。他们只看后山。
后山那棵倒槐树,在月光底下微微晃着。
那些朝天伸着的树,一一,像无数双手。
也在朝这边看。
走到坡顶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最大的坟头。
它比别的坟头都大,立在守墓坡最高的地方。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我看不懂那三个字。可我看得见站在坟前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我,面朝坟头,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光,不是淡金,不是暖阳色。是一种——
灰白色。
像烧过的纸灰。
我停住脚。
心口的灯光晃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月光底下,那张脸——
是老人的脸。
可又不是。
那张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更沉,像比老人老了二十岁。他穿着老人那身黑衣服,可那衣服是新的,不像老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他看着我,嘴动了动。
没出声。
可我听见了——
“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二十年。”
我愣住。
二十年?
我今年才十九。
他还想说什么,可忽然,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母亲。
他的眼神变了。
“她……”
我低头看母亲。
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想喊又喊不出来。
我蹲下身,把她放在地上,拍她的脸——
“娘!娘!”
她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我身后——盯着那个灰白色的人。
她的嘴张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你也在树里头……”
那个人没说话。
可他的脸,忽然像水里的倒影一样,晃了一下。
晃的那一下,我看见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
跟我梦里那张脸一样。
是那个站在柱子底下、朝我张嘴的人。
他的嘴型,跟梦里一模一样——
“……在喊我……”
我浑身的血像被抽空了一样。
母亲的手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抓得死紧。她的眼睛还瞪着那个人,可她的声音已经变了,变得像另一个人——
“别信他……”
那不是母亲的声音。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哭腔——
“别信他……他不是守墓人……”
我猛地抬头。
那个灰白色的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不是活人的光。是另一种光。像油灯快灭的时候,最后那一跳一跳的火苗。
“我是。”他说,“我是第一代守墓人。”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最大的坟头。
“这底下,埋的是守本人的。”
他又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这儿,守的是守本人的印。”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跳动的火苗,忽然定住了。
“你的印,是我给的。”
我愣住。
“老人……”我说,“老人把他的印传给了我。”
他摇了摇头。
“那个老人,是我的儿子。”
“他守了六十年。守到死,都没让这坡上的光灭掉。”
“可他自己,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看着那些暖阳一样的光,看着后山那棵还在晃的倒槐树。
“守本人死了,不留坟。”
“可我们得守着。守着那些死了还没忘的人,守着那些活着还在守的人,守着——”
他忽然停住了。
后山的方向,那团淡金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亮得像一盏灯,照得整座守墓坡都白了。
那些半透明的影子,忽然全都转过身来。他们不再看后山。他们看着坡口。
坡口的方向,那些僵住的须,又开始动了。
一一,从坡口往里爬。
那个灰白色的人,忽然笑了。
那种笑,跟那些忘本人不一样。不是温柔的、解脱的笑。是另一种笑。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他要等的东西。
“来了。”他说,“等了二十年,终于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
“把孩子给我。”
“你往前。”
我愣住。
“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母亲。母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可她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抓得死紧。
“她是守本人的后人。”他说,“她死不了。把她放在这儿,那些东西进不来。”
他指着坡口的方向。
“可你,得过去。”
“那些须在等你。那棵树在等你。那团光里头的人——”
他顿了一下。
“也在等你。”
我站起来,看着坡口。
那些须已经爬进来了。一一,像无数条灰白的蛇,爬过那些坟头,爬过那些半透明的影子,爬向坡顶。
那些影子站在原处,一动不动。须从他们身上穿过去,像穿过雾。
可那些须爬过的地方,坟头上的光就暗一分。
那个灰白色的人,走到我身边。
“守本人苦一辈子。”他说,“忘本人乐一世。”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跳动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可你记住——”
“守本者立,立的是心。”
“心不倒,人就还在。”
他伸出手,在我心口那三道红纹上,点了一下。
那一下,像烙铁按在肉上。
我低下头,看见那些红纹正在变。它们在往一起聚,从心口往更深处聚,聚成三道更细、更亮的纹——
可就在它们聚到最亮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三道红纹中间,有一丝黑。
极淡。淡得像墨滴进水里,刚散开就被冲走。
可它在那儿。
那个灰白色的人,也看见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朝坡口走去。
朝那些须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越来越淡。
像老人的影子一样。
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记住——”
“守本者立。”
“忘本者迷。”
“失本者亡。”
他的身子,撞上第一须的那一刻,忽然炸开一样亮了。
不是灰白。
是那种暖阳一样的光。
那光照亮了整个守墓坡,照亮了那些须,照亮了后山那棵倒槐树。
那些须,像被火烧着的纸一样,一节一节化成灰。
那个灰白色的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那团光,还亮着。
和树心里那团淡金色的光,一东一西,一闪一闪。
像在呼应。
我站在坡顶,抱着母亲。
心口的灯光照着,一明一暗。
跟那两团光,跳着同一个节奏。
可我低下头,看着心口那三道红纹。
那丝黑,还在那儿。
没散。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守本人苦一辈子……”
不是那些温柔的声。
是我自己的心跳。
和那两团光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后山那棵倒槐树。
那团淡金色的光里头,那个人形已经坐回去了。蜷着,像胎儿。
只有一只手还举着。
朝我摆。
像告别。
又像在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