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陈瀚生是在某天晚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电视节目早就结束了,屏幕上只剩一片雪花,沙沙地响着。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等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满纸都是同一个字——
蓝。
蓝。
蓝。
他盯着那些字,愣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
拨出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冰冷,公式化,不带任何感情。
他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十四分。
蓝羽平时这个时间,要么在宿舍和同学聊天,要么在那个房子里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喜欢看那些无聊的综艺节目,一边看一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傻乎乎的小动物。
他给蓝羽发了一条消息:
“在哪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句“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天”。
蓝羽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看到回我。”
还是没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他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朋友在后面喊他:“嘛去?不是说好喝酒吗?”
他没理。
他开车去了蓝羽的学校。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昏黄,路上有几个晚归的学生。他把车停在门口,走到门卫室。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
“大爷,请问蓝羽住哪栋宿舍?”
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蓝羽?你找他嘛?”
“我是他……朋友。”陈瀚生说,“他电话打不通,我有点事找他。”
大爷想了想:“哦,那个长得挺好看的小伙子啊。他请假了,好几天没见了。”
陈瀚生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请假?去哪儿了?”
“这我哪知道,”大爷摇摇头,“学生请假又不跟我报备。”
他又去问蓝羽的辅导员。
辅导员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他打电话过去,对方接起来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耐烦。等他说明来意,辅导员愣了一下,说:“蓝羽啊,他请了事假,说家里有事。具体什么事他没说。”
“家里有事?什么事?”
“这我真不知道。”辅导员说,“他平时挺乖的,不怎么请假。这次突然说要请几天,我也没多问。”
陈瀚生站在校门口,握着手机,忽然发现自己对蓝羽的了解那么少。
他知道蓝羽家境不好。知道他每个月的生活费不多。知道他从来不乱花钱,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
可是他不知道蓝羽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他从小是怎么长大的。
不知道他有什么朋友,有什么爱好,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只是交易,不需要知道这些。
现在他站在这里,想去找他,却不知道从哪儿找起。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等他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那栋房子门口了。
那栋他买给蓝羽的房子。
钥匙还在他手里。他从来没还过。
他下了车,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走进去。
鞋柜里,蓝羽的鞋还在。他蹲下去看了看,是那双蓝羽经常穿的白色运动鞋,鞋边沾了一点泥,没刷。鞋带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主人匆匆脱下来的。
他站起来,往里走。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水,早就凉了。杯子旁边是那个遥控器,蓝羽看电视的时候喜欢拿着它换来换去,一边换一边抱怨没什么好看的。
他走进卧室。
床铺是乱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像是有人躺过,又像是匆匆离开时带起的凌乱。
他走过去,看见床头柜上那个相框。
他们的合照。
蓝羽非要拍的。说这是他们第一次合影,要放在床头天天看。照片里蓝羽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他肩上,比了个傻乎乎的手势。他看着镜头,嘴角微微扬起,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
他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以为蓝羽没有回来过,却不知道蓝羽来了又走了。
他不知道蓝羽舍不得碰这里的一切。
他不知道蓝羽让所有物品摆放成两人随时会回来的模样。
陈瀚生看见相框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抽出来。
是蓝羽的字迹。蓝羽的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只有一行字:
我出去几天。不用找我。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张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
那种恐慌他从来没有过。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底下一滑。
像是溺水的人,抓不到任何东西。
他掏出手机,又拨那个号码。
关机。
他给蓝羽发消息: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蓝羽,回我消息。”
“我知道你生气了,你回我一下,让我知道你在哪儿。”
“蓝羽。”
一条,一条,又一条。
全都石沉大海。
他在那个房子里坐了一夜。
坐在沙发上,坐在蓝羽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他靠着靠垫,那上面似乎还有一点点蓝羽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幻觉。
他看着那扇门,等着它被推开。
没有。
没有人来。
天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又拨了一遍电话。
还是关机。
他开始去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找。
蓝羽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他陪蓝羽去过几次。蓝羽说那家的煎饼果子好吃,每次去都要买一个,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嘴上沾着酱,傻得要命。
他站在那个摊位前,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哎,你是不是那个小男生的朋友?”
陈瀚生愣了一下:“您记得我?”
“记得啊,你俩一起来过好几次嘛。”老板一边摊煎饼一边说,“那小伙子好几天没来了,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蓝羽常去的图书馆,他去找过蓝羽一次。那天他有事路过学校,想着他在图书馆,就站在门口等。蓝羽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眼睛都亮了,跑过来扑进他怀里,也不管周围有人没人。
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
没有一个人是蓝羽。
蓝羽说过想去看海。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正好放一个海边度假的广告。蓝羽看着看着,忽然说:“我没见过海。”
他随口答了一句:“有空带你去。”
蓝羽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他“嗯”了一声。
蓝羽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往他怀里钻,说:“你真好。”
后来他没再提过这件事。
蓝羽也没再提。
但他知道蓝羽一直记着。有时候蓝羽会翻那些旅游的帖子,看那些海边的照片,看着看着就发呆。
他开车去了最近的海边。
两百多公里,开了三个小时。
他在海边走了一下午,看了每一个可能的人。
没有蓝羽。
他又开车回去。
回到那个城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了。
他回到那个房子,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多久。
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
他不记得吃饭,不记得喝水,不记得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记得那个号码。
只记得那句“以后不要再见面”。
只记得蓝羽走的时候,满脸的泪。
那天蓝羽站在门口,眼泪流了满脸,却还是拼命忍着,用袖子去擦。他看见蓝羽的手在抖,肩膀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他还是说了。
他说完就跑了。
他跑得那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像是怕跑慢了就舍不得走了。
陈瀚生那时候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想的是——
这样挺好的。
蓝羽彻底死心了。
本来就只是一场交易。
可是现在——
现在他坐在这里,握着手机,一遍一遍拨那个关机的号码。
他忽然想,如果蓝羽真的再也不回来了呢?
如果他真的就这样走了呢?
如果这是他最后一次见蓝羽呢?
他站起来,想出去继续找。
可是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他不知道蓝羽的家乡在哪个城市,不知道蓝羽还有什么朋友,不知道蓝羽会躲到哪里去。
他只知道这个房子。
蓝羽说过,这里是他住过的最好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街景。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真的,我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陈瀚生那时候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满足。
现在他站在那个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街灯亮了,一盏一盏,延伸到远方。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钥匙转动锁孔,咔嗒一声。
他猛地转身。
门开了。
蓝羽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