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
一九九五年,夏。
毕业分配,决定命运的时刻。
汉东大学政法系,九零级,迎来最终审判。
有人回县城,有人去乡镇,有人进法院检察院,有人进国企。
背景、关系、金钱、导师推荐,决定一切。
祁同伟成绩优异,能力极强,却因为没有背景,被分到了山区乡镇司法所。
消息传来那天,祁同伟在宿舍里沉默了整整一夜。
烟蒂扔了一地。
眼神里的光,第一次黯淡下去。
陈景明坐在他对面,心中叹息。
历史的惯性,依旧强大。
祁同伟的悲剧,从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
但陈景明没有劝。
有些痛,必须自己经历。
有些选择,必须自己做。
他能做的,是走自己的路,同时给祁同伟留一扇未来的门。
而他自己的路,早已铺好。
三年里,他是高育良最信任的学生,是系里第一支笔,是高育良参与省里面课题调研的唯一助手,是整个汉大公认的“青年才俊”。
毕业前一周。
高育良把陈景明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茶香。
“景明,分配的事,你自己有什么想法?”高育良端着茶杯,语气平和,却带着决定性的权力。
陈景明站起身,恭敬而坚定:
“高老师,我想去省委政研室。我想做研究,想做实事,想从最基础的政策、文字、治理学起。”
没有选法院。
没有选检察院。
没有选市委办。
直接瞄准省委核心幕僚机构。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欣赏:
“别人都抢实权部门,你选政研室,沉得住气,看得够远。好,我成全你。”
一句话。
尘埃落定。
当天下午,省委政研室的接收函,送到了政法系。
整个汉东大学校园震动。
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学生,直接进省委核心机关?
闻所未闻。
祁同伟看着陈景明的接收函,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
“景明,你真厉害……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陈景明看着他,轻声道:
“同伟,山区只是暂时的。是金子,总会发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帮你。”
祁同伟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火苗:
“好!我信你!”
他不知道。
这句“帮你”,陈景明会记一辈子。
但他更知道。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有些错,一旦迈出,再也回不了头。
离校那天。
阳光刺眼。
祁同伟背着行囊,去往山区。
陈景明提着简单的行李,踏入省委大院。
两人在校门口挥手告别。
一个走向深渊的起点。
一个走向巅峰的起点。
陈景明望着祁同伟的背影,轻声自语:
“希望你,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二,大暑。
汉东省委大院门口,梧桐树冠遮天蔽,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泛着扭曲的热浪。
陈景明穿着一件洗得净的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脚踩一双半旧的黑皮鞋,手里只拎着一个帆布包,站在挂有“中国共产党汉东省委员会”牌子的大门前,微微抬眼。
铁门森严,哨兵持枪挺立,院内楼宇古朴庄重,草木修剪得一丝不苟,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严与秩序。
这里,是汉东省权力的最中枢。
是无数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地方。
也是他前世熬了十二年,只摸到边缘的顶层舞台。
深吸一口气,陈景明压下心底的波澜,迈步走向哨兵,出示毕业分配通知书与省委政研室开具的介绍信。
哨兵仔细核对,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能从汉东大学直接分配进省委核心部门,还是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不多见。
“进去吧,政研室在三号楼三层。”
“谢谢。”
穿过大门,院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与脚步声。道路笔直,楼宇对称,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诉说着体制内的严谨、等级、规矩。
陈景明脚步不快不慢,身姿挺拔却不张扬,眼神平静却不怯懦,一路遇到几位穿着中山装、步履沉稳的机关部,他都微微侧身让路,点头示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不是学生的礼貌,是体制内最标准的姿态。
三号楼三层,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静静挂在走廊尽头——汉东省委政策研究室。
推门而入,屋内不算宽敞,几张老式办公桌整齐排列,桌上堆满文件、稿纸、墨水、茶杯,墙壁上贴着“保密守则”,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墨香混合的味道。
几位科员正低头伏案,听见动静,纷纷抬眼看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疏离。
政研室是省委的“智囊库”“笔杆子基地”,进来的要么是正苗红的子弟,要么是各市县精挑细选的笔杆子,像陈景明这样刚毕业、没资历、没靠山、直接空降的年轻人,绝对是异类。
靠窗位置,一位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的男人放下笔,走了过来。
他穿着灰色部服,袖口磨得发亮,气质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写材料、熬通宵的“老政研”。
“你就是陈景明?汉东大学分来的?”
“是,领导好。”陈景明立刻站直,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我叫陈景明。”
“我是政研室综合处副处长,陈海涛,以后你就在综合处工作,先跟着我熟悉情况。”陈海涛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伸手接过他的介绍信,扫了一眼,目光在“高育良”三个字上顿了顿。
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近几年频繁参与省委课题研究,在省府层面人脉不浅,这点陈海涛清楚。
他瞬间明白了——这个年轻人,不是无浮萍。
“你的位置在那边,靠窗第二个。”陈海涛指了指一张空桌,“先熟悉一下咱们处的工作范畴、文件格式、保密规定,政研室不养闲人,更不养不懂规矩的人。”
“是,我记住了,谢谢陈处。”
陈景明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帆布包。桌面净,只有一摞旧文件、一支钢笔、一瓶蓝黑墨水,还有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拿起墙角的抹布,把桌子、椅子、窗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把散落的文件按类别码齐,动作麻利、安静、不张扬。
这一幕,落在屋内几位老科员眼里,印象分悄悄加了一层。
机关里,第一印象决定前三年的路。
眼勤、手快、嘴稳、低调,是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刚收拾完,陈海涛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走了过来,放在他桌上:
“这是近三年省委一号文件、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纪要、各市上半年工作总结,你今天下午看完,晚上写一份三千字的综合摘要,明天一早交给我。”
陈景明抬眼:“明白,陈处。”
周围几个科员闻言,都悄悄抬了下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三千字综合摘要,还要吃透近三年的核心文件,对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哪里是熟悉工作,分明是第一道考验。
做不好,直接打上“不堪大用”的标签,以后永远在边缘打杂。
做好了,才算真正一只脚踏进政研室的门。
陈景明却面色平静,翻开文件,一目十行,却字字入心。
别人看文件是读文字,他看文件是读权力、读格局、读风向、读痛点。
前世十二年政研生涯,加上对汉东未来二十年的全盘知晓,这些材料对他而言,不是陌生的文字,而是早已烂熟于心的脉络。
全省GDP结构、农业短板、工业瓶颈、县域经济薄弱、财政收支矛盾、信访维稳压力、部作风问题……
所有要害,他一眼洞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聒噪的蝉鸣。
其他科员偶尔抬眼,看向陈景明的目光从好奇变成惊讶——这个年轻人不仅看得快,而且边看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新手。
傍晚六点,下班铃声响起。
科员们纷纷收拾东西离开,陈海涛走到陈景明桌前,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笔记,淡淡道:
“要是写不完,明天早上加班也可以,别硬撑。”
这话听着关心,实则是最后一次试探。
陈景明抬起头,眼神沉稳:“陈处放心,今晚一定交。”
陈海涛微微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整个政研室,只剩下陈景明一人。
灯光亮起,照亮满桌文件。
他铺开稿纸,提笔蘸墨,没有丝毫停顿,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
没有空话,没有套话,没有虚话。
开篇直入主题,分析全省经济社会发展的整体态势;
中间分层梳理,点出农业、工业、财政、民生四大核心矛盾;
结尾提出三条务实对策:强化县域经济、优化产业结构、夯实基层治理。
文字简练、逻辑严密、数据精准、对策落地,既有高度,又接地气,完全是省委大笔杆子的水准。
午夜十一点。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
三千字摘要,一气呵成。
字迹工整,卷面净,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句废话。
陈景明放下笔,揉了揉手腕,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白开。
第一关,过了。
他很清楚,这只是开始。
在省委政研室,能写只是基本功,会悟、会跟、会守、会藏,才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