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上八点，林默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苏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是少见的严肃。电视开着，但被调成了静音，画面里的人无声地张着嘴，像是在演一出默剧。

“回来了？”苏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过来坐。”

林默换了鞋，把包扔在一边，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这么严肃。”

苏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递给他：“你看这个。”

林默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文件。照片有点模糊，像是匆忙间拍的，但关键内容还能看清。文件抬头是黑体字——《天盛与XX科技战略协议》。

他心里一跳。

往下翻，是具体的条款：

“第二条 前提

天盛作为战略方，将协助XX科技完成B轮融资。XX科技需在融资前完成以下经营目标：

2.1 用户总量突破500万（以注册账号计）

2.2 月活跃用户达到200万（DAU/MAU比率不低于40%）

2.3 付费转化率不低于15%

2.4 次月留存率不低于30%

第三条 调整机制

若上述目标未达成，天盛有权调整本轮额度，降幅最高可达50%。若连续两个季度未达成，天盛可启动‘对赌条款’，要求创始团队按约定价格回购已发行股份。”

林默盯着那些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500万用户，200万月活，15%转化率——这些就是他入职以来每天听到的KPI。公司全员都在为了这些数字拼命，产品迭代、运营活动、商务拓展，所有动作都围绕着这几个目标。

但他知道，真实的数据离这些目标还有不小的距离。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看到一行手写的备注。笔迹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若数据未达标，可采取‘特殊手段’确保KPI达成。具体方案见附件。”

附件被撕掉了。照片的边缘能看到撕扯后残留的纸屑。

林默抬起头，看着苏晴：“这哪来的？”

“今天下午。”苏晴压低声音，“老板让我去他办公室拿资料，他刚好出去接电话，桌上放着这份协议。我趁没人，用手机拍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又看了一遍那行手写的备注。

“特殊手段”——这四个字像一刺，扎在他心里。

“你知道附件是什么吗？”他问。

苏晴摇摇头：“被撕掉了。但我翻了一下其他文件，看到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谁？”

“赵天宇。”苏晴盯着他，“这个人你认识？”

林默点点头。

苏晴的脸色变了变：“林默，你们公司到底在搞什么？”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城市。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动。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然后把自己发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那些异常的数据。那些财报前后出现的水军账号。那些批量生成的假用户。还有李姐的警告，赵天宇的试探，以及他自己心里的不安。

苏晴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说，你们公司一直在造假？”

“至少数据上有问题。”林默说，“而且看这个协议的意思，天盛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他们要求的。”

苏晴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怎么办？你要举报吗？”

“举报给谁？”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冲动的念头。

举报给监管部门？他们没有证据，只有猜测。举报给媒体？他们连门路都没有。举报给公司内部？周总自己就是签协议的人，举报就是自投罗网。

苏晴沉默了。

林默也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

最后，苏晴说：“林默，你想怎么做？”

林默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关心，也有担忧。他们只是合租室友，认识不到一年，平时各忙各的，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但此刻，她愿意掺和进这摊浑水里——就因为她觉得“不对劲”。

林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再查查。”他说，“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证据。特别是那个附件，如果能看到具体内容，就知道他们到底想什么。”

苏晴点点头，但脸上还是担忧：“你小心点。那些人——能签这种协议的人，都不是善茬。”

“我知道。”

那天晚上，林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夜归人的脚步声从楼下经过。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些事。

然后他打开系统。

淡蓝色的光屏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他半张脸。

积分：925。

够一次“背景调查”。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输入目标：周建国，XX科技创始人兼CEO。

“消耗500积分，剩余425积分。”

“正在调查中......请稍候......”

这次比上次快，两分钟左右，报告就弹出来了。

目标基本信息：

姓名：周建国

年龄：52岁

籍贯：浙江温州

教育背景：浙江某大专（1990-1993年），后通过在职教育获得MBA学位

职业经历：

1993-1998年 温州某贸易公司 销售员、销售经理

1998-2005年 创办第一家公司“金点科技”，从事软件代理销售，后因经营不善关闭

2005-2010年 多次创业，涉及领域包括电商、教育培训、O2O，均以失败告终

2011-2015年 加入某知名互联网公司，任产品总监

2016年至今 创办XX科技，任CEO

林默快速浏览。

创业多次，屡败屡战——这倒没什么，很多成功的创业者都有过失败经历。

但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风险提示：

关联信息：

周建国与赵天宇的父亲赵建国存在间接商业往来。2018年，周建国曾通过中间人联系天盛集团，寻求，未果。

2019年，周建国与赵天宇首次见面，此后保持联系。

2020年，XX科技获得天使轮融资，方之一与天盛资本存在资金往来。

林默皱起眉头。

原来这两人不是才认识的——至少四年前就有联系。

他又往下翻，看到一条更重要的信息：

风险提示：

周建国名下的“金点科技”在2002年曾涉及一起商业，被伙伴合同欺诈。案件最终以调解结案，周建国支付赔偿金30万元。案件卷宗显示，当时金点科技存在虚报业绩、夸大客户规模等行为。

林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虚报业绩。夸大客户规模。

二十年前，他就过同样的事。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或者说，人从来不会改变。

林默关掉系统，把手机放在床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现在他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在数据造假，而且至少从B轮融资启动就开始了。

第二，赵天宇很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幕后推手。

第三，周建国二十年前就有前科，现在不过是故技重施。

但他还是不知道——那个“附件”里写了什么。所谓的“特殊手段”，到底有多特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早上，林默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公司里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跟阿姨点点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

他打开电脑，调出公司的内部系统。

作为产品助理，他的权限有限，只能看到自己负责的那部分数据。但他知道，更核心的数据——那些最终呈现给人的报表——存在另一个服务器上，只有高管和核心技术人员能访问。

林默想了想，打开系统。

“有没有办法突破权限？”

“宿主可使用‘技能’中的‘基础黑客技术’尝试突破，但需要消耗积分学习该技能。当前积分425分，不足以学习该技能。”

425分——不够。

他又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宿主可尝试‘社交工程’，即通过人际接触获取信息。此方法无需消耗积分，但存在风险。”

林默沉思了几秒。

社交工程——说穿了，就是骗。

他不想骗人，但如果是撬开真相的必要手段呢？

林默还没想好，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赶紧关掉系统界面，装作在看文档。

是技术部的小周，背着双肩包，打着哈欠走进来。

“早啊林默。”小周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早。昨晚没睡好？”

“别提了，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改那个破报表。”小周坐到工位上，把包一扔，“运营那边天天催，要这个数据要那个数据，烦死了。”

林默心里一动，装作随口问：“什么报表？这么麻烦。”

“就那个用户数据的报表啊，月度汇总。”小周打开电脑，“每个月底都要做，给李姐审核，然后发运营。格式要求特别多，稍微错一点就退回重做。”

“你们直接从数据库导出来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简单。”小周摆摆手，“原始数据太乱，得先清洗一遍，再按他们的格式整理。而且有些字段还得手工调整，比如用户等级、付费标签这些，数据库里没有。”

林默心里有了数。

“那清洗完了之后，你们自己看吗？还是直接发？”

“我们只负责技术部分。”小周说，“数据交出去之后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林默点点头，没再问。

他需要看到那些数据——清洗之前的数据。

下午三点，林默找了个机会，溜到技术部那边。

小周不在工位上，应该是去开会了。他周围几个工位也空着。林默装作路过，在小周的电脑前停了两秒。

屏幕是锁屏状态，需要密码。

但他注意到显示器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林默心跳快了一拍。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快速记下那串数字，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回到工位，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是小周的密码吗？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密码，他就有机会看到那些原始数据。

但这是违法的——至少是违反公司规定的。

林默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那份协议，想起那行手写的备注，想起二十年前那场合同欺诈案。

他把那张便利贴的照片删掉，把那串数字从脑子里抹去。

不行。不能这样。

他要查，但不能用这种方式。一旦被发现，他不仅保不住工作，还可能惹上更大的麻烦。

林默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需要别的办法。

五点半，林默正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赵天宇的微信。

“林默，下班了吗？出来喝杯咖啡？我在你们楼下。”

林默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楼下咖啡馆，赵天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看到林默进来，他合上杂志，冲他招招手。

林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赵天宇问。

“一样，美式。”

赵天宇冲服务员点了一下头，然后看着林默：“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林默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你们公司最近的数据，你看了吗？”

林默愣了一下：“我每天看数据，这是工作。”

“我不是说你常看的那种。”赵天宇盯着他，眼神很直接，“我是说底层的原始数据。你看到过吗？”

林默心里翻起巨浪。

赵天宇为什么这么问？他知道什么？还是在试探？

“没有。”他摇摇头，“我没权限。”

赵天宇点点头，没再说话。

咖啡端上来，林默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沉默了几秒，赵天宇忽然说：“林默，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份工作？”

林默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安排。”赵天宇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天盛下面有不少被司，有些在招人。以你的能力，去那边发展空间更大。”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赵总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天宇笑了，那个笑容和上次吃饭时一样，温和但让人看不透：“因为我欣赏你。这个理由够吗？”

林默没回答。

赵天宇也不介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考虑一下。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默坐在原地，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

换工作？这个时候？

赵天宇到底想什么？

他想起李姐的话——“离赵天宇远一点。”

也许他该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