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石碑与残图
四人一路急行,远离阴魂木所在的广场。沿途遇到两拨低阶阴魂扰,都被方回随手解决。陈松、赵莽、柳莺三人看向方回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感激敬畏,变成了近乎崇拜。尤其是方回那净利落、近乎本能的战斗风格,以及身上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伐之气,让他们明白,这位“方师兄”的经历,恐怕远非他们所能想象。
“方师兄,我们现在去哪?”陈松问道,他对方回已是言听计从。
方回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前方。浓雾中,隐约可见一片更加庞大、更加残破的建筑群轮廓,许多建筑只剩下地基,少数几座高塔般的结构斜在地面,如同巨兽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的腐朽和硫磺气味更加浓重,地面也开始出现不规则的裂缝,丝丝缕缕的黑色地气从中渗出,与灰雾混杂。
“地图上,这片区域叫什么?”方回问。
柳莺连忙取出地图玉简,辨认片刻,脸色有些发白:“是……是‘断魂残域’,地图上标记为橙色危险区域。据说这里空间更加不稳定,常有小型空间裂缝随机出现,而且……是上古一处炼魂战场的遗址,阴魂厉鬼极多,甚至可能残留着战死的上古修士怨念所化的‘魂煞’。”
魂煞,是比普通阴魂强大凶戾得多的存在,通常拥有生前的部分战斗本能和法术,极难对付。
“橙域……”方回沉吟。危险,也意味着可能存在的机缘更大。而且,这种荒僻凶险之地,相对而言,遇到其他宗门弟子的几率会小很多,正好可以暂时避开楚江等人的搜寻。
“就去那里。找一处相对隐蔽、易守难攻的地方,暂时休整。”方回做了决定。
陈松三人虽有些畏惧,但对方回已是盲目信任,咬牙点头。
四人更加小心,收敛气息,贴着断壁残垣的阴影,朝着那片被称为“断魂残域”的废墟深处摸去。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荒凉破败。倒塌的巨大石像,断裂的玉石碑文,随处可见。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低沉的呜咽,仿佛风声穿过无数孔洞,又仿佛无数亡魂在不甘地哭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
方回运转《混元经》,灵气护住灵台,不受影响。陈松三人则已脸色发白,额头见汗,显然被这环境侵扰得不轻。
“紧守心神,默念清心咒。”方回低声道。三人连忙照做,感觉稍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相对完好的、半嵌入地下的石殿。石殿入口坍塌了大半,但主体结构尚存,殿前立着几残破的石柱。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殿前方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块高达三丈、布满裂痕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坑坑洼洼,刻满了模糊不清的古篆,在灰暗光线下,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那里!”方回眼睛一亮。这石殿地势较低,入口隐蔽,石碑又能在前方形成一定遮蔽,是个不错的临时据点。
四人小心靠近。在距离石碑十丈左右时,方回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眉头微皱,凝视着那块黑色石碑。石碑本身并无异样,但他识海中的混元印,却微微发热,同时,石碑底座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颜色与周围泥土截然不同的、暗红色的碎石。
那是……涸的血迹?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有情况,戒备。”方回低声道,青钢剑已握在手中。
陈松三人也紧张地拔出武器,背靠背,警惕地观察四周。
方回放轻脚步,率先靠近石碑。他先检查了那些暗红碎石,用手指捻起一点碎末,凑到鼻尖——浓烈的血腥气,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暴戾的妖气。是妖兽的血,而且品阶不低,至少是一阶中级以上。
血迹呈溅射状,散落在石碑底座周围,似乎有妖兽在此被击。但周围并无打斗的剧烈痕迹,也没有妖兽尸体,只有几片零散的、坚硬的黑色鳞甲碎片。
方回拾起一片鳞甲,入手冰凉沉重,边缘锋利,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令他有些熟悉的腥气。
是铁骨蜥猿的鳞甲!而且看大小和厚度,很可能就是他之前遭遇的那一头,或者它的同类!
难道之前那头铁骨蜥猿,是被什么东西引到外围,然后逃到这里被?能如此净利落解决一头铁骨蜥猿的,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是筑基修士!是其他宗门弟子,还是……这古墟中某种更恐怖的存在?
他心中警惕更甚,目光再次落在那块黑色石碑上。石碑上的古篆大多模糊,但最上方,有几个稍大的字,依稀可辨:
“镇……魔……封……魂……”
镇魔封魂碑?
方回心中一动,上前几步,仔细查看石碑底座。果然,在石碑与地面接缝处,他看到了一道新的、细微的撬动痕迹!痕迹很新,泥土被翻开不久,而且手法粗暴,似乎是有人想移动石碑,或者从石碑下取走什么东西,但未能成功。
是谁?目的何在?是否与石板下泄漏的黑气有关?
他伸手触摸石碑。入手冰凉刺骨,一股苍凉、沉重、带着淡淡威严和煞意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混元印的灼热感更明显了,甚至引动了丹田内那缕暗红色的杂质,微微躁动。
这石碑,绝不普通。
“方师兄,这里……好像有人来过。”柳莺指着石殿入口处,那里有一些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浅,入内而去。
方回走到石殿入口,向内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间颇大,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明显有被踩踏、清理过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殿内深处。空气中,除了灰尘和霉味,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是修士常用的静神檀香!而且品质似乎不低。
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而且很可能就是击铁骨蜥猿、试图撬动石碑的人。
“进去看看,小心。”方回当先踏入石殿。陈松三人紧跟其后。
石殿内部空旷,只有几粗大的石柱支撑穹顶。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腐朽的木器。在石殿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有一方平整的青石台,似乎是当年的祭台或者供桌。此刻,石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色布袋,布袋旁,还有几块尚未燃尽的暗红色檀香块。
方回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用神识仔细扫过石台和周围,确认没有陷阱或禁制,才缓步走近。
灰色布袋是普通的储物袋,材质低劣,空间不大。方回用剑尖挑开袋口,里面只有几件杂物:十几块下品灵石,两瓶普通的回气丹和疗伤药,一张绘制简陋的兽皮地图,以及……一枚染血的、刻着“楚”字的玉牌。
楚?
方回拿起那枚玉牌,入手温润,但边缘沾染着暗褐色的血迹,已涸。玉牌背面,除了“楚”字,还刻着一把小剑的标记——是玄天剑宗的标志。
是玄天剑宗楚家弟子之物!是楚江一伙人掉的?还是……其他楚家人?
他放下玉牌,又拿起那张兽皮地图。地图绘制得十分粗糙,只在中心位置标注了一个醒目的红点,周围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山脉、河流(或许是涸的河床)、废墟的轮廓。红点旁,有两个小字:
“魂……井?”
魂井?是什么地方?地图上没有其他说明,但看这简陋的样子,不像是宗门发放的制式地图,倒像是某人据自己的探索,临时绘制的草图。
方回心中疑窦丛生。一个玄天剑宗楚家弟子(很可能是楚江的同伙),击了铁骨蜥猿,来到这处石殿,燃起静神檀香,试图撬动外面的镇魔封魂碑,还留下了一张标记“魂井”的简陋地图和染血的身份玉牌……然后,人不见了。
是临时离开?还是……遭遇了不测?
他收起储物袋、地图和玉牌,目光再次扫过石殿。忽然,他在墙角一堆碎石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抹暗淡的金属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碎石。下面埋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青铜断剑,以及一小块暗黄色的、非金非玉的碎片。
方回瞳孔骤然收缩!
那碎片的质地、颜色、以及上面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混元意韵……与他怀中那枚《混元补天录》的残页,如出一辙!
他强压心中的激动,捡起那枚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上面似乎也刻着极其微小的字迹,但大多磨损,只能勉强辨认出“……气归……窍……”等几个不连贯的字。
是《混元补天录》的另一块残片!而且,看这碎片的新旧程度,似乎是从某件更大的东西上刚刚崩落不久!与青铜断剑埋在一起,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方回脑海:有另一人,或者说,是那留下储物袋的楚家弟子,带着一件可能记载了《混元补天录》更多内容的物品(或许是另一块残片,或许是承载功法的器物),来到这石殿。他可能想从石碑下得到什么,或者在此参悟。然后,发生了意外——或许是被某种东西袭击,或许是功法反噬——导致那件物品崩碎,留下了这枚残片,而他本人,则不知所踪,只留下了染血的玉牌和这个储物袋。
“魂井……镇魔封魂碑……《混元补天录》残片……”方回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难道,那所谓的“魂井”,与这石碑镇压之物有关?而《混元补天录》的完整传承,就藏在那里?或者,那里是混元宗的一处遗迹?
“方师兄,你看这里!”赵莽的惊呼打断了方回的思绪。
方回转头,见赵莽正指着青石台后面的墙壁。那里原本爬满苔藓和灰尘,但此刻,一部分苔藓被蹭掉了,露出墙壁上一幅模糊的壁画。
壁画风格古朴,线条粗犷。画中描绘的似乎是一场惨烈的战争:无数修士御剑、施法,与一些形态狰狞、笼罩在黑雾中的怪物厮。战场中央,有一座高耸的祭坛,祭坛上站着数名身影,正在催动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光阵,光阵的中心,对准了地面上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窟窿中,正有无数扭曲的触手和眼睛试图钻出。
而在壁画的一角,还描绘了几个修士,正将许多玉简、书卷、法器,匆忙地埋入地下,或者塞进某些建筑的暗格中。其中一个修士埋藏物品的地点,隐约能看出,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座石殿!
“这是……上古修士在此封印魔物,并埋藏传承的壁画?”柳莺声音发颤,带着震惊。
“恐怕是了。”方回目光灼灼。这证实了他的猜测。这座石殿,乃至整个幽影废墟、断魂残域,很可能就是一处上古封印战场。而混元宗的传承,或许就是当时被埋藏在此的传承之一!
那地图上标记的“魂井”,很可能就是壁画中,那个被封印的、深不见底的黑色窟窿!是封印的核心,也是最大凶险所在!
“方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陈松问道,既紧张又兴奋。上古传承啊!若能得之,岂不是一步登天?
方回冷静下来。机遇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那“魂井”既然是封印核心,必定是这古墟最凶险的地方之一,绝非他们几个炼气期弟子能够轻易涉足。而且,楚家弟子、甚至楚云河,恐怕也在打那里的主意。
“此地不宜久留。那楚家弟子失踪得蹊跷,石碑和壁画都已暴露,很快会有其他人找来。”方回当机立断,“我们先在此处休整一夜,恢复状态。明一早,离开这里,按照地图,先去魂井附近区域探查,但绝不靠近核心。一切,以保全性命、收集资源、提升实力为先。”
陈松三人点头,虽然对上古传承心痒,但也知道轻重。
四人迅速清理出一块净区域,布下简易的警示和防护法阵。方回将得自楚家弟子储物袋的灵石和丹药分给三人一些,自己则拿着那张简陋地图和那枚新的残片,盘膝坐下,开始参悟。
他先将两枚残片放在一起。一大一小,质地相同,但上面的字迹并不连贯,显然不是相邻部分。小的那片只有“气归……窍……”几字,大的残页上记载的则是补天理念和几种禁忌之术。想要拼凑出完整功法,还差得太远。
“看来,必须找到更多残片,或者……直接找到那‘魂井’。”方回暗忖。他将残片收起,又研究起那张简陋地图。
地图绘制得潦草,但结合宗门发放的玉简地图,以及壁画所示,他大致判断出,“魂井”的位置,应该就在断魂残域更深处,靠近古墟内层区域的边缘。那里在玉简地图上,标记为深红色,代表极度危险,筑基以下进入,十死无生。
“果然……”方回苦笑。以他现在的实力,贸然靠近,与送死无异。
他放下地图,开始运转《混元经》,巩固炼气六层巅峰的修为,并继续驱散那缕暗红杂质。与楚江等人的战斗,尤其是最后动用庚金剑气,让他对灵气的掌控更加精细,经脉也似乎被拓宽了一丝。混元灵气在体内缓缓流淌,圆融厚重,带着一种包容万象的意韵。
夜深了(或许)。石殿外,风声呜咽更急,夹杂着不知名妖物的嘶吼,以及隐约的、如同金铁摩擦般的诡异声响。殿内,陈松三人已轮流值守休息,方回则始终保持着浅层入定,神识外放,警惕着一切动静。
就在天色将亮未亮、最为黑暗沉寂的时刻——
“咚!”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敲击声,陡然响起!
不是雷声,不是地动,更像是……某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在撞击厚重的金属门扉!
整个石殿,乃至外面的大地,都随之微微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方回瞬间睁眼,眸中精光暴射!陈松三人也被惊醒,骇然四顾。
“咚!”
第二声敲击,紧随而至!更加清晰,更加沉重!震感也更强!石殿穹顶甚至有细小的碎石落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古老、邪恶、疯狂、以及无边怨念的恐怖气息,随着敲击声,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打了个哈欠,丝丝缕缕地,从地底深处弥漫上来!
殿内温度骤降,墙壁上的苔藓瞬间蒙上一层白霜。陈松三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方回也感到一阵心悸,体内混元灵气疯狂运转,才勉强抵消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他识海中的混元印,此刻滚烫如火,散发出刺目的金光,似乎在对抗着什么。
是那“魂井”下的东西?!它要出来了?!还是封印松动了?!
“咚!!!!”
第三声敲击,如同九天闷雷,在灵魂深处炸响!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震感,而是伴随着一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环形冲击波,以石碑(或者说石碑镇压的某点)为中心,猛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冲击波所过之处,灰雾被驱散,地面龟裂,那些残存的建筑遗迹如同沙堡般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趴下!”方回厉吼,将吓傻的陈松三人猛地扑倒,同时将全身混元灵气毫无保留地注入青钢剑,狠狠在身前地面,形成一道微薄的剑气屏障,并将林如心给的那枚青色玉佩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激发!
暗红冲击波轰然而至!
“轰——!!!”
如同被万钧巨锤正面砸中,剑气屏障瞬间破碎,青钢剑“咔嚓”一声断成数截!方回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撞在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连同陈松三人,被狠狠掀飞,撞在石殿后墙上!
石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冲击波掠过石殿,继续向外扩散,良久,才渐渐平息。
石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四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和灰尘簌簌落下的声响。
方回挣扎着爬起,抹去嘴角血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肋骨至少断了三。陈松三人受伤更重,赵莽直接昏死过去,柳莺和陈松也口鼻溢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连忙给三人喂下疗伤丹药,又给自己服下一粒。幸好林如心给的丹药品质上佳,药力行开,剧痛稍缓。
他踉跄着走到石殿缺口处,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以远处那座镇魔封魂碑为中心,方圆数百丈内,所有高于地面的东西——废墟、石柱、甚至一些小土丘——全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平整的、如同被仔细刮过一遍的黑色地面!空气中,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性能量波动,以及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而那座黑色石碑,依然矗立。只是表面,多了一道从顶端斜划至底部的、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的光芒,正从裂痕深处隐隐透出,映照着石碑上“镇魔封魂”四个大字,显得格外诡异和不祥。
裂痕边缘,那丝丝缕缕的黑气,此刻已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形成了一股股拇指粗细的黑色气流,不断从裂痕中涌出,升腾而起,在石碑上方汇聚,渐渐形成一团不断翻滚、扭曲的浓密黑云。
黑云之中,隐约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浮现,发出无声的嘶嚎。
封印……松动了。
或者说,刚才那三声敲击和冲击波,就是封印下的东西,在试图破封!
方回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古墟的试炼,恐怕从此刻起,性质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什么收集资源、寻找机缘,而是……生死竞速!
必须在封印彻底破碎、或者里面那恐怖的东西完全出来之前,要么找到离开的方法,要么……找到足以抗衡,或者再次封印它的力量!
他猛地想起怀中的《混元补天录》残片,和那指向“魂井”的地图。
混元宗的传承,是否就藏着应对之法?
他回头,看向重伤的同伴,又看向远处那裂开的石碑和翻滚的黑云。
前路,已是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