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玉匣鬼面
第八级魂阶之上，那道穿着古老道袍、手持魂剑的修士魂影，空洞的“眼眶”缓缓对准了方回。
没有声音，没有咆哮。只有一股冰冷、死寂、纯粹到极致的意，如同无形的水，瞬间淹没了方回。这意与之前那些充满怨毒嘶嚎的魂影截然不同，它更加凝练，更加理智，仿佛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沉淀，只剩下对一切闯入者的、纯粹的灭绝意志。
筑基期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下！方回身体猛地一沉，脚下由怨力凝聚的石阶，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开细纹。他口剧痛，刚刚愈合些许的伤口再次崩裂，新换的长剑也在手中微微颤抖，发出悲鸣。
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方回双目赤红，将《混元经》催动到前所未有的极限，丹田内那缕暗红色的杂质也被狂暴的灵气卷动，带来阵阵刺痛和莫名的躁动。他死死盯着那道持剑道魂，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拖住它！哪怕只有一息！
“嗡——！”
混元印在识海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强行驱散了部分意的侵蚀，让他勉强保持灵台一丝清明。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长剑，连带着体内残存的所有混元灵气，以及那股从绝境中榨出的、惨烈的、近乎燃烧生命的凶悍意志，狠狠朝着那道魂影，投掷而去！
长剑脱手，化作一道黯淡的灰白流光，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直射魂影心口！这不是御剑术，只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全力一掷！
与此同时，方回脚下一蹬，身体不退反进，竟然紧随长剑之后，赤手空拳，扑向那道魂影！他双手五指弯曲如钩，指甲因用力而翻卷出血，眼中只剩疯狂——他要近身！用牙齿咬，也要咬下对方一块魂力！
那道持剑道魂似乎没料到方回会如此悍不畏死，面对这毫无章法、纯粹搏命的攻击，它手中那柄由精纯魂力凝聚的漆黑长剑，终于动了。
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一刺。
“嗤——”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如同热刀切过牛油。
方回投掷出的、灌注了他最后力量的长剑，在距离魂影心口还有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长剑碎片甚至没能触碰到那柄魂剑的剑锋！
而紧随其后的方回，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锋锐、仿佛能斩断灵魂的力量，瞬间穿透了他体表那层微薄的混元灵气护罩，透而过！
没有剧痛。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和虚无感，迅速从口蔓延至全身。他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低头，看向自己口。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流血。
但一种生命和意识正在被急速抽离的可怕感觉，却清晰地传来。他甚至能“看到”，自己体内那缕混元灵气，以及那丝暗红杂质，正在被那道透体而过的、无形的剑意，飞快地湮灭、消融。
魂剑，斩的不是肉身，是魂魄与生机！
“嗬……”方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视野迅速模糊、黯淡。他感觉自己的手、脚、甚至思维，都在迅速变冷、变轻，仿佛要化作这魂河中一缕无意识的怨魂，永远沉沦。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不甘心……绝不甘心！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咚！！！”
识海深处，那枚沉寂许久的、得自《混元补天录》的暗灰色残片，以及他之前从石殿碎石中得到的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残片，竟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混元印那种堂皇正大的金光，而是一种混沌、古老、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的原始气息的灰蒙蒙的光！
两枚残片的光芒瞬间交相呼应，在他濒临溃散的识海中，投射出一片残缺不全、却玄奥无比的行功路线图！图中，无数光点流转，隐隐构成一个模糊的、逆时针旋转的旋涡图案，旋涡中心，正是他丹田所在的位置！
“逆……夺……化……生……”
几个破碎、扭曲、仿佛来自远古的字符，强行灌入他即将沉寂的意识。
完全是本能，是魂魄深处最后的挣扎。方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驱动着那几乎要被魂剑剑意彻底斩灭的、微若游丝的混元灵气，按照那残缺旋涡图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一条路线，猛地一冲！
“嗡——！”
一股奇异的、既非吞噬、也非炼化的吸力，骤然从他丹田位置爆发！这吸力并非针对外界灵气或魂力，而是对准了他体内那股正在疯狂湮灭他生机的、冰冷锋锐的魂剑剑意！
仿佛一个即将被洪水冲垮的池塘，底部突然出现了一个逆向的、通往更深地下的暗渠，将部分洪水强行导引、吞噬！
“嗯？”
一直静立不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挥剑的持剑道魂，那空洞的“眼眶”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惊讶”的情绪波动。它感觉到，自己那必的一剑，斩入对方魂魄核心的剑意，竟然被某种极其诡异、与这方天地法则格格不入的力量，硬生生“扭转”、“偏折”，甚至……“吞噬”了一小部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但这已经违背了常理！这蝼蚁般的炼气小修，身上竟有能扰、化解筑基魂剑剑意的东西？
就这一刹那的迟滞和分神。
“嗖——！”
一道纯粹、凝练、仿佛能斩断一切因果宿命的白色剑丝，如同穿越了空间，无声无息地，掠过了持剑道魂的脖颈。
道魂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那柄漆黑魂剑，发出一声哀鸣，寸寸断裂，化为精纯的魂力消散。它那凝实的身体，也从脖颈处开始，出现一道平滑的切痕，随即整个魂体如同风化的沙雕，缓缓化作无数光点，被下方翻涌的魂河吸走、吞噬。
林如心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第八级魂阶的边缘。她脸色异常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一缕淡金色的血迹，显然与那三道最强魂影的战斗，她也绝不容易。手中合拢的油纸伞尖，正缓缓滴落一滴暗红中带着点点金芒的奇异液体——那不是她的血，似乎是某种魂力精华。
她看也没看那消散的道魂，一步踏上方回所在的第八级魂阶，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瞳孔已然涣散的方回。
“撑住！”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将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浩大的灵气，强行灌入方回体内，护住他即将彻底溃散的心脉和识海，并试图驱散那残余的、正在疯狂破坏他生机的魂剑剑意。
然而，那魂剑剑意歹毒无比，已深深侵入方回魂魄本源，林如心的灵气虽强，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除。方回的身体，依旧在迅速冰冷，生机如同风中之烛，随时会熄灭。
“混账！”林如心眼中首次露出清晰的怒意和一丝……慌乱？她抬头，看向最上方第九级魂阶，那团包裹着猩红双眼的浓郁黑气。黑气中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石台上的玉匣，对下方的变故，似乎漠不关心，又仿佛……在嘲弄。
三十年，早已过去。
时间，不多了。
林如心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赤红、如同燃烧的火焰、散发出磅礴生命气息的丹药。丹药一出，周围的阴寒怨气都被退数尺。
“赤阳返魂丹？！”方回涣散的意识，被这丹药磅礴的生机，竟恢复了一丝清明。他认得这丹药，是传说中能肉白骨、活死人、甚至能短暂稳固魂魄的顶级疗伤圣药！价值无可估量！林如心竟然有这种宝物？！
“别说话！吞下去！”林如心毫不犹豫，将丹药塞入方回口中。
丹药入口，化作一股炽热、磅礴、充满无尽生机的洪流，瞬间冲入方回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乃至濒临破碎的识海！所过之处，那冰冷的魂剑剑意竟如同遇到克星，被快速消融、驱散！破碎的经脉被强行接续，枯竭的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机，口的致命“虚伤”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
方回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气息也强盛起来，甚至比他全盛时期更盛！但这并非好事，这是药力在透支他未来的生命潜力，强行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此丹药效过后，他必会元气大伤，甚至折损寿元。
“走！”林如心不再耽搁，扶着气息虚浮但已能站立的方回，一步踏上了第九级魂阶！
最后一阶。
那团浓郁的黑气，终于动了。
它缓缓“转”过“身”，那双猩红、疯狂、充满无尽怨恨和饥渴的眼睛，第一次，完全对上了林如心和方回。
没有意。没有威压。
只有一种更深邃、更古老、更令人绝望的……漠然。
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脚下两只微不足道、却胆敢闯入禁地的蝼蚁。
黑气缓缓翻涌，向前“流淌”了一小段距离，挡在了通往石台的最后一步之前。它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
林如心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伞尖斜指黑气。她周身气息再次变得凌厉，但那凌厉之中，也带上了一丝凝重和忌惮。她能感觉到，这团黑气，比下面那三道最强魂影加起来，还要危险得多。
“此路不通。”一个涩、沙哑、仿佛千万年未曾开口、却又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但意思却清晰无比。
“让开。”林如心声音冰冷，指尖一点白光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璀璨、更加凝实，仿佛蕴含着能刺破一切虚妄的力量。
“玉匣之物，不属于你们。”黑气中的声音毫无波澜，“离去，可活。再进一步，神魂俱灭，永镇魂河。”
“那就试试。”林如心不再废话，手中油纸伞骤然张开！不是遮雨，而是化作一片纯净的、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白色光幕，朝着那团黑气，当头罩下！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并指如剑，那点璀璨白光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白色剑芒，后发先至，直刺黑气中心那双猩红的眼睛！
“冥顽不灵。”黑气中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不耐。
黑气翻涌，骤然膨胀！一只纯粹由最精纯、最浓郁的怨力与魂力凝聚而成的、漆黑如墨的巨手，从黑气中探出，五指张开，不闪不避，竟直接抓向那道凌厉无匹的白色剑芒，和那片净化光幕！
“嗤——！”
剑芒刺入漆黑巨手，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黑气，相互侵蚀、消磨，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净化光幕罩下，与黑气接触，也剧烈波动，白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僵持！林如心全力一击，竟被这黑气单手接下！
“噗！”林如心脸色更白，身形微晃，显然消耗极大。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淡金色的本命精血喷在油纸伞上！伞面光芒大盛，光幕再次凝实，将那漆黑巨手向后推了数寸！
“就是现在！方回，上石台！取玉匣！”林如心厉声传音，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决绝，“我只能拖住它十息！快！”
方回没有任何犹豫。在林如心喷出精血、光幕大盛的瞬间，他体内赤阳返魂丹的药力仍在奔腾，混元印和两枚残片散发的灰光也护持着魂魄。他脚下一蹬，用尽刚刚恢复的力量，朝着那漆黑巨手与白色光幕僵持的侧方缝隙，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猛地钻了过去！
黑气似乎没料到这个气息微弱、半死不活的小虫子，竟然敢在它眼皮底下冲过去。那漆黑巨手想要回抓，却被林如心拼死催动的光幕和剑芒死死缠住！
一息！方回已越过黑气，踏上了最后一步！
眼前，就是那座悬浮在魂河之上、刻着暗金阵法的漆黑石台！石台中心，那被暗金锁链虚影缠绕的古朴玉匣，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玉匣表面，那古老玄奥的云纹，以及云纹中心，一个似曾相识的、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混”字印记！
是它！《混元补天录》！或者，是与之相关的重要之物！
方回心中狂跳，不顾一切地扑向玉匣！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玉匣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怀中的储物袋！
那枚得自孙管事、布满裂痕、被他用封邪符层层包裹的血色骷髅头，竟在此刻，毫无征兆地自行震碎了符箓和储物袋的隔绝，化作一道猩红刺目的血光，从方回怀中激射而出，抢先一步，撞向了石台中心的玉匣！
不！不时撞向玉匣！是撞向玉匣表面，那个淡金色的“混”字印记！
“不好！”方回和林如心同时脸色大变！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轰——！！！”
猩红血光撞上淡金“混”字印记的瞬间，整个石台，轰然剧震！那缓缓旋转的暗金色阵法，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光芒狂闪，骤然紊乱！缠绕玉匣的暗金锁链虚影，寸寸崩断！
玉匣，被撞得翻飞而起，匣盖，在剧烈的震荡中，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汇聚了天地间至阴至邪、至怨至毒的漆黑气流，混合着一片残缺的、散发着混沌古老气息的暗灰色玉简，从玉匣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漆黑气流出现的瞬间，整个地下洞窟，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魂河停止了流淌，无数怨魂虚影僵在原地，瑟瑟发抖。
那团与林如心对峙的黑气，猛地一颤，猩红的双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发出一声尖锐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无声嘶嚎，竟舍弃了林如心，疯狂地朝着那喷涌出的漆黑气流扑去，仿佛那是它存在的唯一意义！
而林如心，在玉匣弹开、漆黑气流喷出的刹那，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雪，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染红了前的白衣。她死死盯着那漆黑气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刻骨的悲恸和绝望。
“原来……是你……”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方回则被那漆黑气流擦中边缘，只觉得一股冰寒、死寂、仿佛能冻结万物生机、侵蚀一切魂魄的可怕力量，瞬间侵入身体！赤阳返魂丹的药力、混元灵气、甚至识海中混元印和残片的光芒，在这股力量面前，都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再次濒临昏迷。但在意识沉沦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最后力气，伸出手，朝着那随着漆黑气流一起飞出的、那片残缺的暗灰色玉简，猛地一抓！
指尖，触碰到了玉简冰凉的边缘。
下一刻，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噬了他。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那喷涌的漆黑气流中，传来一声满足、愉悦、却又充满无尽恶意的……叹息。
以及，林如心那一声，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和生命的，凄厉呼喊：
“师尊——！！！”